《一颗糖》杏兔

10、第 10 章

　　元旦过后的第一场雪，终于在清晨散尽了余韵。
　　天光破开云层，把教学楼外的香樟树桠照得透亮，枝头上还挂着没化尽的雪粒，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路过的人肩头，凉丝丝的。
　　温浔抱着刚收齐的作业本，踩着水洼里的天光往办公室走，鞋底碾过路面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说笑的声音，她抬头望去，就看见周祈鸢和几个男生并肩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好的竞赛卷子。
　　雪后的风带着清冽的气息，吹得人鼻尖发疼。周祈鸢也看见了她，抬手挥了挥，脚步慢了下来：“早啊，收作业？”
　　“早，”温浔笑着点头，目光掠过他肩头沾着的雪沫，“刚考完试就卷竞赛，你们14班也太拼了。”
　　旁边的男生起哄：“可不是嘛，周祈鸢昨天熬到半夜，就为了那道压轴题！”
　　周祈鸢无奈地瞥了他们一眼，又看向温浔，眉眼舒展：“正好，上次你说的那道导数题，我有新思路了，早读课结束后要不要去图书馆聊聊？”
　　“好啊，”温浔应下来，心里漾起一阵轻快的欢喜，“我正好也整理了错题，到时候一起对对看。”
　　说话间，天光又亮了几分，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祈鸢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眉眼在晴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明朗。
　　身后的上课铃忽然响了，温浔连忙朝他挥挥手：“我先去交作业了，图书馆见！”
　　“嗯，见。”周祈鸢笑着点头。
　　温浔抱着作业本转身，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雪后的天空蓝得清澈，像一块被洗过的琉璃，阳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
　　她想起刚才遇见周祈鸢的瞬间，风里带着雪融的清新，少年的笑容明亮得像这雪霁后的天。
　　原来，新年里最舒服的事，不过是天放晴了，遇见了熟悉的朋友，还能约着一起，去解那些解不完的难题。

　　早读课的四十分钟，温浔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画着圈，笔尖划过纸页，留下一串弯弯绕绕的线条，像极了她此刻七拐八绕的心思。她偷偷抬眼看向窗外，香樟树上的雪粒又落了些，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恍惚间，竟和走廊里周祈鸢的眉眼重叠在一起。
　　下课铃一响，温浔几乎是立刻就收拾好了东西。错题本被她仔仔细细地塞进书包夹层，还不忘揣上一颗草莓味的奶糖——那是她昨天在小卖部买的，想着万一等会儿讨论题目累了，能甜一下发涩的喉咙。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周祈鸢已经到了。少年背着书包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本竞赛真题集，正低头看着什么。晨光落在他的发顶，染出一层浅浅的金色，风一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看得温浔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悄悄放慢脚步，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打招呼的语气，才轻轻喊了一声：“周祈鸢。”
　　周祈鸢闻声抬头，眼睛弯了弯：“来啦？我占了靠窗的位置，阳光好。”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吹风的细微声响。两人挨着坐在长桌旁，窗外的香樟树影斜斜地投进来，落在摊开的错题本上。周祈鸢拿出草稿纸，笔尖落下，沙沙地写着导数题的新思路，他的字迹清隽利落，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股干净的少年气。
　　温浔撑着下巴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从草稿纸上移开，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阳光落在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她忽然想起上次月考，她的笔芯断了，急得团团转，是周祈鸢递过来一支黑色水笔，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烫得她半天没敢说话。
　　“这里的辅助线，其实可以换个角度画。”周祈鸢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温浔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假装认真地看向草稿纸：“啊，对，我之前就是卡在这一步了。”
　　周祈鸢耐心地给她讲解着，声音温温柔柔的，像羽毛似的，轻轻拂过她的心尖。偶尔碰到她没听懂的地方，他会放慢语速，重新演算一遍，眉眼间满是专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温浔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连他说的话都听不真切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祈鸢停下笔，看着她笑：“听懂了吗？”
　　温浔吓了一跳，连忙抬手摸了摸脸颊，果然微微热了些她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抓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嗯了一声
　　周祈鸢没拆穿她的小慌张，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递到她面前：“那吃颗糖降降温？薄荷味的，很清爽。”
　　温浔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看着那颗浅绿色的糖，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指尖再次碰到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全身。
　　“谢谢。”她低头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漫开，却压不住心底悄悄冒头的甜意。
　　周祈鸢看着她鼓起来的脸颊，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忍不住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香樟树上的雪粒彻底融化了，顺着枝叶滑落，滴在地面的水洼里，漾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温浔含着薄荷糖，看着身旁认真演算的少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柔软的情绪。她想，或许那些解不完的难题，那些漫长的早读课，都因为有了这样的遇见，变得格外值得期待。
　　她悄悄从书包里拿出那颗草莓味的奶糖，小心翼翼地放在错题本的扉页里，像是藏起了一个，关于雪霁天青，关于少年眉眼，关于心动的，小小的秘密。
　　薄荷糖的凉意还在舌尖打转，温浔就听见较为轻快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看见了小心翼翼隐藏声音的莫薇和顾让礼。
　　温浔看见他们有点不可思议,莫薇拉着他们几个坐到了最角落，刚过早饭图书馆几乎没几个人，顾让礼手中还拿着香喷喷的包子，莫薇手中则是拿着一堆小说和漫画书。
　　“尝尝？我拿的包子可是咱们学校附近最好吃的，我还特意买了各种各样的口味”
　　温浔半信半疑的伸手拿了一个玉米和豆沙馅的包子,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又多咬了几口嘟囔的说:“确实不错哎。”
　　莫薇也跟着附和:“超好吃！”
　　顾让礼拿了其中一个肉包给周祈鸢:“吃饱了才有力气讲题”自己则坐在莫薇对面随手拿起桌子上的竞赛真题集翻开看了看:“可以啊，压轴题都做出来了，我昨天看了半天还是卡在最后一关”
　　莫薇打趣着:“噗，人家可是年级第一欸，你跟他比什么？”
　　顾让礼双手一摊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唉，也是”
　　周祈鸢咬了一口肉包，温热的香气漫开:“其实这里可以反向推导，用逆定理也解会好的多”
　　顾让礼眼睛一亮立马凑过去:“快给我讲讲，我昨天……”
　　两人瞬间就投入到题目的讨论里，声音压得很低，却句句都落在关键点上。温浔咬着包子，看着身旁两个男生认真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莫薇凑到她耳边，用气音小声说：“你看你看，一提到题就两眼放光，学霸的世界果然不是我们凡人能懂的。”
　　温浔忍不住笑，轻轻点头：“他们俩对竞赛题，比对食堂的糖醋排骨还上心。”
　　“糖醋排骨？”莫薇眼睛一亮，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到这个，中午食堂好像有糖醋排骨！我们一会儿放学冲一波？”
　　“好啊。”温浔刚说完，就听见周祈鸢的声音插进来：“算我一个。”
　　转头看向顾让礼，少年刚好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肉包的碎屑，眉眼弯弯的：“我请客，就当谢谢你们俩送的早饭。”
　　莫薇立刻举手：“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温浔笑得眉眼弯弯
　　几个人说说笑笑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四个人的身上，暖融融的。温浔看着身旁的莫薇，看着对面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周祈鸢和顾让礼，心里忽然变得格外柔软。
　　她低头看了看压在错题本扉页里的那颗草莓奶糖，糖纸的一角露出来，映着阳光，泛着淡淡的粉色。
　　讨论题的间隙，周祈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里面装着几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上次竞赛拿了奖，老师给的，你们分分吧。”
　　莫薇眼睛一亮，率先伸手拿了一颗橙子味的：“哇，谢谢学霸！沾沾你的欧气！”
　　顾让礼也拿了一颗柠檬味的，笑着说：“谢了啊，正好提神。”
　　周祈鸢把袋子递到温浔面前，声音放轻了些：“你喜欢哪个味道？”
　　温浔的目光在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颗苹果味的糖上。她伸手去拿，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周祈鸢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飞快地收回手，把那颗苹果糖攥在手心，小声说：“谢谢。”
　　周祈鸢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说什么，只是把袋子收了起来，继续和顾让礼讨论题目。
　　莫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偷偷凑到温浔身边，捏了捏她的手心，眼里满是笑意。温浔瞪了她一眼，却忍不住弯起嘴角，把那颗草莓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和那颗没拆封的奶糖放在一起。
　　窗外的香樟树影晃动，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温浔咬了咬唇，忽然觉得，那些藏在草稿纸里的心事，那些落在少年眉眼间的目光，还有此刻身边热热闹闹的笑声，都像这雪霁后的天，干净又明亮，带着让人忍不住心动的甜。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四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莫薇和顾让礼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中午的糖醋排骨，周祈鸢和温浔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
　　风一吹，带着草木的清香，温浔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对了，你昨天熬到半夜，今天会不会困啊？”
　　周祈鸢转头看她，眉眼舒展：“还好，解出题的那一刻，就不困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轻轻的：“而且，和你一起讨论题目，很有意思。”
　　温浔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却忍不住扬得老高。
　　前面的莫薇忽然转过头，冲他们挥挥手：“你们俩快点！再慢一点，糖醋排骨就要被抢光啦！
　　“来了！”温浔应了一声，和周祈鸢相视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阳光落在他们的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幅温暖的画。
　　温浔攥着口袋里的两颗糖，心里甜甜的。
　　原来，暗恋这件事，就像藏在口袋里的糖，哪怕不说出口，也能甜满整个青春。

　　食堂里人声鼎沸，刚出锅的糖醋排骨裹着浓稠的酱汁，香气混着热气袅袅地飘到门口，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莫薇拉着温浔的胳膊，像只灵活的小松鼠，在排队的人缝里钻来钻去：“快快快，浔浔，咱们得抢在高三学长前面，不然排骨就没了！”温浔被她拽得脚步踉跄，手里的餐盘撞出清脆的声响，忍不住笑：“慢点慢点，别摔了，不就是糖醋排骨嘛。”
　　“那可是限量的糖醋排骨！”莫薇回头瞪她一眼，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懂，这可是我一周的盼头。”
　　身后的周祈鸢和顾让礼慢悠悠地跟着，看着两个女生的背影，无奈地笑。顾让礼捅了捅周祈鸢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你说，温浔每次被莫薇这么拽着，会不会觉得头疼？”周祈鸢的目光落在温浔晃动的马尾上，嘴角的笑意温柔了几分：“她乐意。”
　　顾让礼啧啧两声，挤眉弄眼：“我看是你乐意看她这样吧？”
　　周祈鸢没反驳，只是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莫薇踮着脚尖冲食堂阿姨喊：“阿姨！要两份糖醋排骨！多浇点汁！”阿姨笑着应了，麻利地盛了两大块排骨放进餐盘里。温浔正要报自己的菜，就听见身后传来周祈鸢的声音：“阿姨，再加一份糖醋排骨，和她的一样。”
　　温浔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周祈鸢刚好抬眼，目光撞个正着，他弯了弯唇角：“我也尝尝，听说今天的排骨做得不错。”
　　顾让礼在旁边拆台：“拉倒吧，你上周还说糖醋排骨太甜，不爱吃。”
　　周祈鸢面不改色地瞥了他一眼：“今天口味变了。”
　　温浔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连忙转过头，假装认真地看窗口的菜，耳根却悄悄泛红。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四个人的餐盘摆在一起，热气腾腾的。莫薇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睛：“绝了！这酱汁裹得太到位了！”顾让礼也跟着尝了一块，点头附和：“确实可以，比上次的好吃。”
　　温浔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夹了一块排骨，刚放进嘴里，就听见周祈鸢的声音：“这道题的辅助线，其实还可以……”他说着，拿起筷子，在餐盘的空白处比划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白色的瓷盘上轻轻点着，“从这里延伸出去，和你之前的思路结合，步骤能省一半。”
　　温浔放下筷子，凑近了些，认真地听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指上，淡淡的青色血管看得一清二楚，她忽然想起早上在图书馆，指尖碰到他时的微凉触感，脸颊又开始发烫。
　　莫薇啃着排骨，看着凑在一起的两个人，偷偷碰了碰顾让礼的胳膊，挤了挤眼睛。顾让礼会意，憋着笑，故意提高声音：“哎，莫薇，听说快要期末了，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莫薇立刻垮下脸：“别提了，一提月考我就头疼，数学的函数题我还是一窍不通。”
　　　“那正好，”顾让礼指了指周祈鸢和温浔，“这俩学霸在这儿呢，还不赶紧抱大腿？”
　　“别介，”莫薇摆摆手，笑嘻嘻地说，“我可不敢打扰他们讨论学术问题，万一耽误了学霸冲刺竞赛，我可担待不起。”
　　温浔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推了推她：“别胡说。”
　　周祈鸢却笑了，放下筷子，看着莫薇：“有不会的题可以问，课间或者晚自习都行。”
　　“真的？”莫薇眼睛一亮，“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阳光慢慢移到桌角，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吃完饭后，莫薇拉着温浔去小卖部买饮料，顾让礼被老师叫去帮忙搬东西，只剩下周祈鸢和温浔坐在原地，收拾着餐盘。
　　“刚才的题，你听懂了吗？”周祈鸢忽然开口。
　　温浔点点头：“听懂了，谢谢你，思路一下子就清晰了。”
　　“不用谢，”周祈鸢看着她，目光温和，“你整理的错题很有用，有些解法我之前都没想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草莓味的糖，很甜。”
　　温浔猛地一愣，才想起早上自己放在口袋里的那颗草莓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出来，被他看见了。她的脸瞬间红透，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随便买的。”
　　周祈鸢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声音低沉又温柔：“我很喜欢。”
　　风吹过窗户，带来窗外香樟树的清香，夹杂着雪融后的湿润气息。温浔低着头，看着餐盘里没吃完的排骨，心里却像被灌满了蜜，甜得快要溢出来。
　　远处传来莫薇的声音：“温温！周祈鸢！快过来！小卖部新出了蓝莓味的酸奶！”
　　温浔抬起头，看见莫薇举着两瓶酸奶冲他们挥手，顾让礼跟在旁边，笑得一脸促狭。周祈鸢站起身，伸手递给她一个餐盘：“走吧，去看看。”
　　温浔接过餐盘，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缩回手，而是抬头看他，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
　　阳光正好，少年的眉眼明亮，像雪霁后的天，干净又温暖。
　　温浔又觉得，暗恋这件事，不一定非要宣之于口，那些藏在题海里的温柔，那些不经意间的对视，还有此刻，并肩走在一起的脚步声，都是青春里最甜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