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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心魔 大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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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的座钟沉沉敲了八下,钟摆的余音在初冬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冷。窗外早已黑透,玻璃上凝着细碎的霜花,将屋子里的灯火滤成朦胧的光晕。
季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突然停在桌前,手指重重叩击桌面,"我再问一遍,夫人去哪了!"
满屋仆役噤若寒蝉,却谁都不敢说话。
"好,好得很!"季鸣突然抓起桌上的青花盖碗狠狠掼在地上,"一个个都是死人吗?"
他的眼睛盯着小萤,见她脸上写满真实的惶急。这真切的担忧让他胸口郁结稍缓——起码,佳音绝不会抛下小萤一人独自远走。
季鸣的手撑在桌沿上,方才的暴怒渐渐化作一阵钝痛。他何尝不知这些日子将佳音磋磨得太狠,眼看着她越来越瘦,圆圆的小脸上下巴越来越尖,他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
从前,那双波光潋滟的大眼睛一见到自己就满目都是绵绵的情意,见他回来要不就扑过来挂在脖子上细声细气地跟他撒娇,要不就轻轻从后面捂着他的眼睛教他猜是谁,待他故意猜错几个名字,她便忍不住笑出声,"是娜娜呀!" 然后在他的腮边印上一个香吻。
可现在再难在她脸上见到那样明媚娇俏的笑,有时候跟小萤明明是在说笑着,一见他进来,两个人都是一副被恶鬼惊到的神情。
在房间里,她更是如此,蹑手蹑脚地走到哪里都分出一股心神偷偷瞄着他,好等他一有动静就能逃之夭夭。
她看起来是这样的娇弱,一尾小腰自己几乎单掌就能握住,纤细的脖颈弯折起来,这种易碎的弧度最是容易引得人去欺负她。她自己仿佛也知道这一点,只要把她拖到身边,她就乖顺得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儿。
这个女人,不知道是跟她那一堆小羊一样天生没有长出爪牙,还是心虚让她不敢跟他犟着来。她越是摆出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他心头那把无名火就烧得越旺,恨不得变本加厉地磋磨她。明明知道只有在床榻上,帐子里面她才有安全感,偏要把她摁在种种她不愿意的地方。
他最知道怎么撩拨她,更清楚她的死穴在哪里,可他偏偏就是慢条斯理地不愿意给她痛快,把她弄得不上不下,看她眼睛里的水雾越聚越多,听她喉间溢出支离破碎的哀求,才把一腔心火都猛得撒出来。唯有看着她那般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心头那股郁结方能稍稍纾解。
可今日佳音的不告而别,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头。他忽然惊觉,若再这样下去,失去她不过是早晚的事。不管她曾经犯下什么罪过,原不原谅她却是他自己需要跨过去的心魔。
他心急如焚,朝赵副官挥挥手,"再多派些人!"
屋内正乱做一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佳音竟自己回来了。她身上套着件浅灰色格纹呢子大衣,除了鬓发沾了些潮气,靴沿沾着些许泥渍,看不出什么大的异样来。
"你还知道回来?!"季鸣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钳住她单薄的肩膀,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说!方才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明明该先问她是否安好,可那些猜忌已经不受控制地从喉间窜出。
佳音被他晃得一个踉跄,却猛地挥开他的手臂,力道之大让他都后退了半步。
"钟季鸣!"她直呼其名,眼睛也直愣愣地瞪着他,"我是你的犯人吗?"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立刻乖觉地低下头去——光是这个称呼就把他们吓了一跳。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听过夫人"广屏"长"姨丈"短,也不知道有多久没见过她不管有人无人扑到司令身上肆无忌惮地撒娇。她这样声色俱厉,倒真是大家头一回见。
佳音这般毫不掩饰的怒意,反倒熨平了季鸣心底的不安。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他到底放不下身段,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虽放软了些,问出的话却依旧锋利如刀,"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看佳音已经泫然欲泣,小萤忙过来拉住她的手,"娜娜,你到底去了哪里啊?我都急死了!"
在小萤面前,佳音再也忍不住了,顿时崩溃般地啜泣起来,低声道:"我只是想去看看妈妈......可我到哪去看妈妈呢?"
小萤闻言一怔,随即才想起今日是大妈妈的忌日,脸色倏地煞白,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什么也顾不得了,一把抱住佳音。两个姑娘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拥而泣。
季鸣心里也是一酸,他上前搂住佳音的肩膀,她身子微微一僵,却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将脸别向一旁。
季鸣暗自松了口气,手臂稍稍收紧,半扶半抱地带着她往楼上走去。
"对不起!"——这不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说对不起,但佳音能听得出来,这一句道歉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这简单的三个字足够她不争气地流下泪来。
季鸣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本来应该留下来好好陪你一起给岳母做场法事的。可是你看……"他的声音含着万分抱歉,"我有个事情不得不出门几天,你在家乖乖的,我忙完了就回来,到时候好好补偿你,好不好?"
佳音这才看到一旁放着整理好的行李箱,紧绷的肩膀不自觉放松下来。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季鸣的眼睛。曾几何时,哪怕他只是临时外出,佳音都会拽着他的衣角恋恋不舍。如今这般如释重负的模样,像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
第二天上午,他们才风尘仆仆赶到樟远。火车上虽有专用的包厢,总归睡不舒服。季鸣犯了头疾,只好将原定下午与意大利军火商的会面推迟到了晚间。
到了晚间坐上谈判桌,季鸣仍觉心神不宁。
"阁下,您觉得这个参数如何?"翻译官第三次压低声音提醒时,季鸣的瞳孔才微微聚焦。
阿尔贝托·罗西只好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再次夸耀一番新式冲锋枪的射速,"每分钟520发,这已经是欧洲最——"。
"那么,再给我加两个连的装备吧。"季鸣随口应道,根本没注意自己说的是罗西刚才否决的型号。熊啸春在桌下悄悄踢他的皮鞋,他才发现整个谈判桌都安静了下来。
"Signor Generale......"罗西挑了挑眉,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您坚持的7.62mm口径,恐怕——"
"诸位见谅。"季鸣倏然起身,他按住太阳穴,"今日旧伤发作,容我失陪片刻。"
他走到外头走廊,打了个响指,赵副官立刻小跑着上前,压低了声音,“司令?"
“立刻打电话回盛城,"季鸣吩咐道,“问问家里,夫人在不在。"
“是!"赵副官领命,快步走向隔间休息室。
长途电话本就需经多次转接,今夜又恰逢疾风骤雨,外头电线被刮得呜呜作响,听筒里杂音不断,尽是噼啪的电流声与断断续续的接线员询问。
赵副官额头冒汗,反复拨号、呼叫、解释,线路却时断时续,迟迟无法接通盛城宅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季鸣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烟斗里的灰落下来灼痛指尖,他也浑然不觉。他心急如焚,仿佛佳音已经在他疏忽的这二十个小时里成功地逃之夭夭。
正当他耐心告罄,几乎要下令直接备车返回时,赵副官终于如释重负地快步出来,“通了,司令!家里电话通了!"
季鸣走进去,一把接过听筒,对面传来李管家恭敬却难掩困惑的声音,“司令?您那里可是有急事?"
听到这寻常的问候,季鸣高悬的心才落下一半。他稳住呼吸,“家里……一切都好?夫人呢?"
“都好,都好!"李管家忙不迭地答,“夫人今日不曾出门,此刻想必已经歇下了。司令您要同夫人讲话吗?我这就去请……"
“啊,不必了。" 季鸣终于放下心来,“既已歇下,就不要搅扰她了。告诉她,我不日就回。"
他放下听筒,又沉吟片刻,忽而对侍立一旁的赵副官吩咐道:“回去之后,让电话局直接接一条备用专线到我书房里来,线路要独立、可靠。再让电报局老王每日抄送一份底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