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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原罪 两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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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丫头抬着铜盆刚拐过后院月洞门,就被赵妈堵了个正着。
她眯着眼往盆里一瞥,水烟袋往腰后一别,"哟,又洗床单了?"
小丫头们互相递了个眼色,谁也不敢接话茬。她们知道,只要应了,赵妈就有一堆话等着呢。平日里说起夫人来,她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她是三爷的奶娘,她能有恃无恐,她们可不敢作死,领头的丫头便只含糊应了句"是呢"。
赵妈气得直摇头,按说新鲜劲早该过去了,这妖精怎么还这样缠着司令?真是没有脸提!几乎夜夜都不空着,有时候大白天还引得司令跟她关在房里,一盘桓就是一个多时辰。
她瞧着廊下晾着的一溜床单被套,水烟袋在门槛上磕得砰砰响,"三爷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奶大的!旁人不心疼,我可心疼着呢!铁打的爷们儿也经不起人这般掏渌呐!"
"娜娜,你千万别生气......"小萤赶紧将窗棂合拢,"就当她是放屁好了。"
佳音气得直抖,人都已经冲到了窗边,终究只是"哗啦"一声将帘子狠狠扯落下来。
她从前不曾应付过这许多老而成精的人物,更没有手段去降伏她们。这不是她们第一次在背后这样编排她了,可她们知道那清俊儒雅风度翩翩的三爷私底下是什么样子的吗?
她捂住自己的耳朵,眼泪滚滚而下,"是我要的吗?是我想的吗?"
佳音在闺房之事上所有的认知,皆由季鸣一手塑造。可即便再无知,她也能感受到,床笫间的强势与暴戾是有云泥之别的。她从前怎么会以为他是个和煦温存之人呢?
那时候,她绝不会想到他还有这样疯狂的一面。实在是让她害怕极了!只要一见到他用那绿阴阴的眼神盯过来,她就控制不住地想尖叫着逃跑。
有一次闹得动静太大,他还正在兴头上,小萤就在外面拼命地拍门,他生的气最后还不是全撒在了她身上。
吃过好多次苦头后,她终于学乖了——只要都依着他,任他摆弄,再乖顺一点,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至少像那晚上一样的事是再没有过了。
他当然也有好起来的时候。不教开灯,黑乎乎的房间里将她箍在怀中,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用外套把她包裹得紧紧的,给她讲他行军打仗时遇到的趣事。
又讲他年轻时在德国上军校,有一年深冬,实在想念那口涮羊肉,便和几个中国老乡跑遍全城寻找铜锅,最后在犹太人开的旧货铺里寻着个被当作烛台的黄铜锅。老板死活不信这是食器,"上帝啊,你们东方人竟用艺术品煮肉?"
几人又去肉铺求新鲜羊肉,吓得掌柜直画十字。那时节欧洲人还以吃腌肉为主,最后又去药房买芝麻酱,药剂师非说是外敷药,硬要给他们开处方。后来,那锅用烛台、药膏调制的"柏林涮肉",香得连朋友家房东太太都偷摸来讨汤喝。
他讲得如此有趣,让佳音不禁莞尔。这一刻的温情总让她生出坦白一切的冲动——全部说出来!任他处置!一了百了!可转念一想,又害怕起来,害怕真相揭穿后,连这片刻虚假的温存都会成为奢望。
现在,她只求他不要发疯。只要他不发疯,还是非常温柔的,他会慢慢吻着自己身上那些青青紫紫的印记,说些忏悔抱歉的情话,会赌咒发誓地跟她保证再也没有下次了。
可他常常无端生出一种蛮力,那样的狠劲一上来,不管是床榻上,还是在沙发上、窗台前,还是别的什么难为情的地方,也不管是不是大白天,就一定要依着他。
佳音攥紧了衣襟,光是回想那些突如其来的强势索求,就让她心头发紧,她便吓得什么辩白也说不出来了。
佳音抬手抹掉眼泪,现在哭,除了能让小萤陪着掉泪,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她别过脸去,不愿再看小萤那张愁苦的脸,"我累了,想歇会儿。"话音未落,转身便往内室走去。
直到听见小萤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正要阖眼,余光忽然瞥见梳妆台上的日历,她猛地支起身子——今天是母亲的忌日啊!
一眨眼,妈妈都已经离开她两年了。佳音常常想起在流云镇时跟她争执呕气,埋怨她不该把自己弄回去,妈妈总是说她"你才几岁年纪,你才见识过几个男人"。当时只觉这话刺耳,如今方知母亲字字珠玑,在识人上,她确实差了太多!
廷宴是个左右逢源的伪君子,满口都是假话,这次回来还故意卖一个这么大的破绽出来,他倒是毫发无损一走了之,留下她在这里不好过。季鸣更是可怕!他就像一头狼。只要被他盯着,她就高度紧张。
佳音茫然四顾,忽觉床榻上、帐幔上、墙上,样样都透着窒息,她再不愿在这方寸之地多待一刻,随便套了件外套便出门去了。
佳音漫无目的地走着,街边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的货郎、嬉戏的孩童,都成了模糊的色块从眼前掠过,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是本能地向前走着。拐角处,几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学生抱着书本走过,清脆的笑声像一串银铃,衬得她愈发形单影只。
看到她们手里的书,佳音忽然想起了林先生,现在,她终于有些明白了林先生推荐她去读《复活》的深意。
她终于知道自己是有罪的了!她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来到这里——尽管回首当初,会发现这样的目的是多么荒唐可笑,然而一切不可能重头再来。它已经成为一种原罪!
她在漫长的伪装中渐渐迷失了本心,但她还有机会在忏悔中获得了精神的觉醒吗?不,她不仅没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更谈不上为灵魂的堕落负责。她固然不如玛丝洛娃那样内心充满圣洁悲悯之光,可谁又给过她救赎的可能?
更何况,只有她一个人认识到自己有罪有何用,他们可都觉得自己才是被侮辱被伤害的呢!玛丝洛娃在牢里等到了真正爱她的救赎者,那么,她陷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真正可以救赎她的人又在哪里呢?
这些诘问在她的心头翻涌,却让她更加茫然,转过熟悉的街角时,佳音发现自己竟已站在"致知书局"门前,原来双脚早已凭借着惯性记住了这条熟悉的路。
店里的伙计们正吆喝着搬运新到的书册,她退到廊柱旁,仰头望着门楣上那方乌木匾额,"致知"两个颜体大字漆金描红,在初冬的暖阳下灼灼生辉。
"致知......"佳音在心底默念着,更加觉出一丝苦涩。这二字出自《大学》——"致知在格物",原是要人明辨是非、通达事理。
可此刻她明白得越多,便越是痛苦。知道廷宴虚情假意时的锥心之痛,知道季鸣暴戾本性时的胆战心惊,知道汪夫人险恶用心时的恍然大悟,知道母亲当年苦心的追悔莫及……
若真能做个糊涂人,反倒落得一身轻松。可她还得在这重重算计中周旋,在虚与委蛇间强颜欢笑,在季鸣阴晴不定的情绪里战战兢兢。
维祯此时就站在书局二楼的古籍区,透过镂空的窗棂,他死死盯着楼下那道单薄的身影。音音日日两点一线,这家书店是她会出现、且不受叔叔监控的唯一一处地方了。
他在这里守了整整七日,此刻终于等到她出现。无数问题在他嘴边翻滚——她究竟是怎么去到叔叔身边的?她过得好不好?幸福不幸福?可当看清她苍白面容上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时,所有疑问都失去了追问下去的意义——真心爱恋丈夫的女人,怎会有这般如惊弓之鸟的神色?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比任何控诉都更刺他的心。
可佳音并没进门,她只在廊檐下恍惚了片刻,便转身欲走。维祯再也按捺不住,戴好帽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音音,"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切的恳求,"别走,就听我说几句......"
佳音吓了一跳,很快便认出是维祯来,她甩开他的手,"我什么都不想听!"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甚至连他会是什么表情用什么语气都能猜得到,但她一句话都不想听。她嘲讽一笑,目光扫过他不敢追出来的身影,"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