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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缱绻   晨光微 ...

  •   晨光微熹时,佳音竟恍惚了一瞬,她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自然醒转。锦被松软地堆在腰间,没有半夜被扯醒的窒息感,枕畔也没有残留的烟草与火药味,只有屋外清清静静的几声鸟鸣。
      若是从前,季鸣不在家,她会辗转反侧到天明,枕上哪处还留着他压出的凹陷,她便蜷在哪处,将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巾里,贪婪地嗅着他留下来的味道。可现在,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他的脚步声,没有副官们进出的嘈杂,她却觉得连空气都轻盈了几分。
      佳音知道,这份宁静不过是短暂的喘息,他很快就会回来,但至少在此刻,她可以放任自己沉浸在这难得的松快里。
      可人生就是这样,下一秒到来之前,永远也不知道等在前面的会是惊喜还是惊吓!
      瑟瑟缩缩的小萤把一张字条悄悄塞了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周三下午四点,崇庆会馆三楼蔷薇厅。展家花园。"
      佳音像被烫到手似地把它扔了出去,又吓得赶紧捡起来藏好,"谁给你的?"
      ——呵,展家花园。还能有谁!除了他还能是谁!他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呢?难道她过得不够惨吗?她们被逼到流云镇,连妈妈都死在那里,他还想怎么样!
      "我不过买了样东西,等我付钱的时候这纸条已经在我荷包里了!"小萤显然也吓得不轻,"要去吗,娜娜?"
      "去!"佳音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我去看看枕头下面的枪可在了,不是我用枪打死他,就是让他用枪打死我!"
      小萤教这不讲道理的话吓坏了。"别这样,娜娜!"她已经哭出声来了,"我陪你去好了,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枕头下面并没有枪!
      佳音趴在被子上号啕大哭,用拳头拼命捶打着枕头,两条腿儿都在地上胡乱蹬着,仿佛有什么东西钻进她的心里,在里头死命地拉扯,撕咬。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哭一场才痛快!这满腔的怒火,哪怕能发泄出万分之一也是好的!这段时间,她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她再也忍耐不下去了!
      这样大的声响很快就惊动了楼下的仆妇们。大家都是得过司令吩咐的——他不在家的日子,谁要是敢不尽心服侍,就尽管试试看好了!
      很快,两三拨人都上来敲门了。
      "夫人?您可安好?"
      "夫人,您要不要请大夫?"
      "夫人,我这就去熬安神汤......"
      佳音猛地收住哭声,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连抽噎都压得悄无声息。看吧,这就是她的“家",连哭都不能随意的地方。
      *
      会阳路这一带,高低错落着数十家挂着“旅社"、“会馆"或“饭店"招牌的旧式楼舍,门面大多半新不旧,透着种不欲声张的营生气息,最适合男男女女在此私会。
      这崇庆会馆在东边数第二家。维祯选在此处,本是想着此地往来纷杂,常有年轻女子独自进出,佳音若是来了,混在人流里也不至于太惹眼。
      可惜,佳音哪懂这些,她只想着满街都是穿校服的女学生,自己这身装扮再平常不过。直到真走进会阳路,才陡然发觉自己的格格不入,慌忙戴好帽子,压低帽檐,快步闪进了崇庆会馆的门内。
      季鸣早就等在会馆隔壁的二楼包厢里。佳音的身影甫一出现,立刻便被他发现。见她鬼鬼祟祟、神色慌张,更是气得脸色发青,挥手将随从们都赶了出去,走到墙角拧开电源开关。
      维祯中午便到了,在蔷薇厅里已枯坐了许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心神不宁,来回踱着步,终于,在他等到快要绝望的时候,门锁“咔哒"一下响了起来。
      佳音闪身进来,迅速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她裹着那一身靛蓝布衫玄色裙,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额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脸颊还微微泛着红晕。
      维祯愣在原地,这副久违的装扮,让他瞬间就生出还在慧安的错觉,种种缱绻涌上他的心头,好像他的音音还一如最初温柔地注视他、抚慰他、拥抱他。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反应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佳音伸出手去,"音音......"
      佳音立刻退后两步,"你不要叫我音音!"
      脱口而出的尖叫在房间里炸开,连她自己都被这刺耳的声音惊得一颤,她把声量稍稍降低了一点,可还是像连珠炮一般把剩下的话一齐丢了出去,"你到底要干什么!你都已经娶了媳妇儿,那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吧!为什么还要再来招惹我?非要逼得我走投无路才甘心吗?"
      维祯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佳音的眼睛淬着火,两只拳头在身侧捏得紧紧的,那张曾经对他巧笑倩兮的脸,如今只剩下刻骨的戒备,他的胸口立刻涌上一阵钝痛。
      德制RCA真空管窃听器果然灵敏,听筒里陡然炸开的"滋滋"电流声,震得季鸣不得不将耳机稍离耳廓。佳音情绪之激动,态度之抵触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本以为她冒着这样大的风险偷偷溜出来,定是要与旧情人互诉衷肠,为将来留个余地。至少要把多年未撒出来的那个娇撒出来,这毕竟是她刻骨铭心的初恋!他甚至做好了听到她娇声啜泣的准备。谁知耳机里传来的,却是字字如冰的质问与抗拒,让他疑惑的同时也生出几分庆幸——佳音心里,更多还是向着他的。
      于维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佳音。在他被岁月不断修饰的记忆里,音音是那种连哭都小小声,温柔到骨子里的女孩子。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脑子里的“真相"其实是那些在镌骨的爱恋中不断发酵的、一触即碎的美好幻影。
      "我逼你过来?"他的声音发涩。那张泛黄的照片被他从内袋掏出来,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是被人摩挲过千百遍,"这张照片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即便是被叔叔看见,跟我好过是死罪吗!"
      佳音不想跟他纠缠,也不愿看那张照片,"把它还给我,我不能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我想你是知道的。"
      "我也不能待的时间太长!"他生命中最珍贵的藏品对她而言不值一提,反倒成了自己胁迫她的工具,维祯也有些心冷,"我是趁着叔叔要去谈军火买卖,偷偷从遂州溜回来的,如果被人发现了,即便叔叔不处置我,军法也饶不了我。"
      他向前踉跄了半步,伸手想抓佳音的手腕又在半空僵住,最终只是将掌心收回到自己心口,恳求道:"所以,我来只是为了问清几个问题!只要你回答了我,此生我再也不会过来烦你!"
      佳音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你问吧!"可人还是退在入口处,不愿意靠近一步。
      "好,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离开,为......"
      维祯刚开口,就被一声冷笑截断,"不走留在那里做什么?我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因为情绪太激动,佳音的尾音都劈了岔,"你这个骗子!"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们!罗是我母亲的姓氏,廷宴是我的字!订亲的事本来就不是出自于我的本意,我是被逼的!
      我瞒着,不是要骗你,从我第一次在你们家院子门口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得到你,我只是害怕你知道了根本就不会给我任何机会。
      我好不容易才追求到你,在一起时又是多么开心,我怎么忍心告诉你事情的真相?接到母亲的电报,我知道她叫我回去做什么,可我想只要我坚持,她也不能强摁着我的头,只要给我时间,我会把一切都解决妥当的。我特意绕回慧安就是为了告诉你,一定要等我!等我一回来,就向你妈妈提亲。"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妈是真的病危了,她让人把我锁在房间里,连寄一封信出去都不能够,一直到拜堂才押着我出来。
      最后一次了,我不忍心违她的意,她想看我成亲那就成吧!可即便如此我也不愿意圆房,就是希望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后来寄出去那么多信,却一封回信都没收到过。等她的五七刚办完,我立刻就动身去慧安,可我看到的是什么?是你们人去楼空!邻居说你们家早就搬走了,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打听,可是你们家用过的下人没有一个能说得出来你们到底去哪里了!还有年远桥这个该死的,他信誓旦旦跟我说你们老家在途阳,我都快把途阳翻了个底朝天。你知道这些年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吗!"
      这段积压多年的心魔终于倾泻而出,却并未如想象中带来解脱。
      维祯只觉一股灼热的气流直冲天灵,太阳穴突突跳动。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向窗边的灰泥墙面,"砰"的一声闷响,簌簌落下的墙灰里混着几丝血迹。他浑然不觉,用手扯开西装外套的前襟,一粒扣子被他揪下来不知迸到了何处。
      几道额发也垂了下来,无力地搭在眉骨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憔悴、疲倦又虚弱。
      原来是这样……
      佳音终于对上了维祯的脸,她呆呆看向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一些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岁月已将当年的青涩全部消磨殆尽,如今仪容伟岸的男人渐渐和当年清攫的青年重叠起来,这高而挺直的鼻梁,薄薄的轮廓分明的嘴唇,削瘦却坚毅的下颌,每一样都是自己从前抚摸过好多次的。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格照进来一点微光,让他雾沉沉的双眸里也落入两点星光。
      佳音不忍细看,伤心恨我,薄命怜卿,原来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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