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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旧梦   季鸣推 ...

  •   季鸣推门进来时,佳音还穿着晨起时的家居裙,头发虽梳好了,妆却还没化。见她只顾着对镜出神,不禁催道:"维祯两口子都要到了,怎么还不换衣服?"
      佳音这才回过神来,撒娇道:"实在不知道穿什么好嘛!"挑出一件葡萄紫的暗纹旗袍来问他,"就穿这个吧?颜色沉些,看着也……稳重一点。"
      她不爱穿中式的衣裳季鸣是知道的,一把扔到旁边,"什么话?我还用藏着掖着?"
      他哗地拉开橱门,亲自挑了套鹅黄色乔琪纱上衣,又拿出条湖蓝格纹撒摆裙,"哼,长你十几岁,那是我钟广屏的本事!就穿这个,越显年少越好!"
      他连这样的小事都如此霸道,佳音只好乖顺地接过这一身。穿起来果然像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
      季鸣眼底一暗,又突然起了张敞画眉的兴致。
      "别动,"他把佳音按回妆凳,挑开首饰匣,取出一对翡翠水滴耳坠替她挂好,见这欲滴的翡翠衬得她眼珠子都泛起一层水光,俯下身去在她娇嫩的脸蛋上亲了又亲,直到下人来报说大少爷已经到了,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牵着她的手一起下楼。
      今年的秋雨,来得比往年更缠绵,也更阴凉。天幕低垂,云霭厚重,深秋透骨的西风卷着绵绵雨丝,将枝头最后几片银杏也无情扯落。到了傍晚,雨势转急,哗哗地打在宽绰的石阶路上,积水映着天光,一路都是被雨水浸透的枯叶,踩上去便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维祯撑着伞,透过银亮雨幕望向院落深处高高挑起的檐角。这条路,他从前不知走过多少回,却从未像今日这般举步维艰。
      他抬手抹了把脸,握伞的手指收得骨节发白,额上、手心全是涔涔的冷汗。一时恨不得立刻冲进门去看个究竟,一时又盼着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头才好。
      罗醒云挽着他的胳膊,自然能察觉到丈夫的不对劲,只当他是胃疾犯了,并未深想。只是,当着外人的面,她偏要作出百样亲热他的样子来,一时抽出手绢替他揩汗,一时又嗲声嗲气地问他可要息息,心里也在奇怪他今日倒是给自己面子。
      趁着下仆看茶的空隙,罗醒云的目光已将这里扫了个遍——呵!这样小的客厅不要说是跟官邸比,就是跟他们在遂州的住处比,也是远远不及的。上下打量一番,也就遮在楼梯口那件紫檀的大屏风还能教她看得过眼。
      罗醒云心下不由一松——看来,这位新婶娘的排场,也不过如此!待会儿,看叔叔的面子叫一声小婶婶得了!
      正思忖间,叔叔已牵着那位新婶婶的手自楼梯上款款而下。见她脚下一绊,身形微晃,叔叔立刻伸手将她稳稳扶住,引到沙发正中坐下,又亲自在她腰后垫好一个软枕,方才自己落座。看向她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眷宠。
      这小婶婶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到底脸嫩,教叔叔看得脸上一时红一时白,煞是动人。
      罗醒云原想端着的气势,在叔叔那宠溺的目光下不自觉泄了大半,虽不情不愿,到底福下身去喊出了这声婶婶。看旁边的丈夫虽也跟她一样鞠下躬去行礼,但嘴里的"给叔叔婶婶请安了"却十分勉强,心里顿时舒坦了一些——丈夫到底还是跟自己同仇敌忾的。
      好心情使她不吝赞美,"叔叔这样的大英雄还得是婶婶这样的美人来配!"
      叔叔唇角微扬,显然颇为受用,只是这新婶婶,好像承受不起这样的夸赞,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叔叔忙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啧啧!
      维祯自踏入玄关起,就越来越恍惚。这屋子里的陈设除了几件古董之外,都是从俄国订回来的,沙发上的靠垫和抱枕都用金线绣着" Ц",这分明是音音姓氏的俄文首字母。
      多宝格上的几样摆件,他不仅熟悉,从前甚至还拿在手里把玩过。客厅虽然不大,却能看出每样东西都由主人精心布置,充满了一种温馨家常过日子的气息。
      维祯的心里还在做着最绝望的抵抗,叔叔已经牵着那女孩的手从屏风后面绕了过来。时光仿佛在刹那凝固,那张在梦中描摹过千万次的面容,终于和眼前的这张脸重叠起来,他的脑子里已是轰然一声!
      西洋座钟突然"咚咚咚"地敲了几下,沉闷的声响像钝器般砸在他胸口。
      维祯觉得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正规规矩矩地起身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声音恭敬得无可挑剔——"给叔叔、婶婶请安。"而另一个却飘在半空,死死盯着叔叔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婚戒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叔叔哈哈大笑着让他们不要客气,又亲昵地在那女孩脸上点了一下,"见面礼呢,不是准备了这么久,怎么还藏着?"
      他听见那女孩用那种独特的、带着俄语腔调的柔软嗓音细声说道:"一点薄礼,望不嫌弃......"
      最后的一点指望也没有了,她的的确确真真是他的音音!
      维祯从来没有留意过,那西洋座钟的滴答声会这般刺耳,每一声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锤子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脑壳,叔叔好像在询问铁路工程的进展,声音忽远忽近。他知道应该打起精神好好回答叔叔的问询,可他嘴里吐出的句子支离破碎,全是些词不达意的表述。
      他的脑子在晃动,他的身子在颤抖,他试图去夹菜,筷子却从指间滑落,在桌布上滚出一道油渍,他更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她,她耳垂上那对翡翠坠子随着她低头喝汤的动作轻轻摇晃,碧绿的流光映在她颈间,将那片肌肤衬得近乎透明。
      音音她变了,又没变。曾经直顺的青丝如今烫成时髦的微卷,松松挽起的发髻边垂下一缕编成麻花辫,系着的玉色缎带尾端扫在锁骨处——他曾经在那里亲过吗?
      她身上这件鹅黄色的上衣,一起去逛庙会的时候好像也见她穿过差不多的。他护着她挤进糖人摊前,两个人都挤得满头是汗,给她买上一份雪饮,她小心翼翼地端着,走几步就不忘舔上一口,又要拿勺子到他的杯子里尝尝是什么味儿,教对面的人肩膀一撞,顿时撒出半杯沾到衣襟上。她不去怪旁人反倒伸出小拳头捶到他肩上,滴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教他忍不住捉下小拳头放在嘴边偷偷亲了一口......
      从坐上餐桌开始,她就始终低垂着眼帘,连一眼都不曾看过来,从前眉目之间那种单纯清丽之美,如今已添了几分新蕊初开的风情,显然是叔叔日夜浇灌,才让她眉梢眼角春情流溢。
      维祯的眼眶开始发疼,经年流转,当年青梅已作他人新柳,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被时光碾碎的全部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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