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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觐见 罗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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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夫人的释服礼办得极尽哀荣。
罗醒云一身素白孝服,亲自跪在灵前焚化纸钱。毕竟是她嫡亲的姑母,很是撒了几滴泪。她哭得这样真切,维祯也不是铁石心肠,难得对她和颜悦色起来,接过执事递来的三炷香,与她并肩拜了三拜。
只是罗醒云这个人,确实没什么掼相。维祯不过跟几位旧日同僚略应酬了几句,抬眼便见她已挤到两位姑太太跟前,正聊得热络。他不知怎的,心头突地一跳,脚下不动声色绕到廊柱后头。
罗醒云早就想找两位姑太太探问那些她最好奇的消息了,实在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造次。好容易觑见这个空档,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二位跟前,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那股急切,“大姑奶,叔叔新娶的那位小婶婶,究竟是哪家的千金呀?"
谁知一向最爱说道家长里短的大姑太太,今日却淡淡地把眼皮一撩,嘴角往下一撇,“哼,‘小婶婶’?这话你也敢浑叫?仔细你叔叔日后怪罪下来,你连缘故都摸不着!"她冷笑一声,扭过脸去,“别来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罗醒云一听这话音,便知其中大有文章。她忙亲亲热热地挽住大姑太太的胳膊,声音又软下几分,“这是怎么了呀?好姑奶,谁惹您不高兴了不成?"
不等大姑太太开口,一旁的二姑太太已幽幽地接过了话头,“云丫头,可不是大姊有心瞒你……"她刻意顿了顿,“你那位新婶婶进门也这么久了,莫说是瞧个真切,我们呀,连她的半个人影都没福分见着呢。"
她鼻腔里轻轻一嗤,“唉,我们终究是嫁出去的人了,好比泼出去的水,不比你——你是钟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她语调微微拖长,“说不准……你倒有那个福气,能去‘觐见’‘觐见’呢?"
原来,自与佳音成婚以来,季鸣正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时候,凡事总恨不能替她思虑周全。他何尝不知道该早些安排她去正经认亲。可日后诸多场合,他总不能次次都拦着不让汪愫心露面。届时众目睽睽之下,宗法礼数压人,佳音即便有自己护着,也难免被置于难堪的境地。
而且,他深知佳音心性纯然,全然不懂那些子人情世故的弯弯绕。莫说是她,便是从前心思剔透如愫心,在两位姑太太手上也不知吃过多少暗亏。其中尤以大姑母为甚——仗着是父亲一母同胞的亲姊姊,素日里便处处要强,绝非善与之辈,那手更是惯会伸到他枕畔帷间的私密事上来搅扰。
他如何舍得让佳音去见识她们的眉眼高低?便索性一直装聋作哑,至今也未安排她去向老宅向族人们正经请安受礼。
有一回,大姑太太径直寻到家里来。下人来报时,他正与佳音在里间歇晌——说是歇晌,实则两人正闹得难解难分。佳音被他捺在怀里,娇喘细细、香汗涔涔地伏在绣枕上,乌黑的长发迤逦了一背,身子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了,一双眸子湿漉漉地望过来,尽是求饶的意味。
他胸口被这目光烫得又软又热,哪里还舍得唤她起身见客?便随口扯了个“不在家"的由头,将人打发了。
他并非不知这样会将大姑母得罪狠了,也并非不明白在那些恪守老规矩的人眼里,他这般将佳音藏着掖着,不教她循旧礼与亲族往来,再是千般宠爱,也总透着几分失了体统的意味,仿佛她仍是见不得光的。可他心里偏生有一股近乎狂妄的护短——他钟广屏心尖上的人,本就用不着去讨好这世上任何人。
罗醒云一听这话头,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两位姑太太分明是在那位新婶娘跟前结结实实栽了跟头。她面上仍陪着小心,心里却不免掠过一丝快意。
她自小在钟家走动,岂会不知这两位姑太太的为人做派?就连三婶那样精明练达的,在她们手底下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何况她一个晚辈新妇?幸而她与维祯成婚后就远居遂州,这才避过了许多是非。
可他们终究是要回盛城的。大姑太太连三叔的闺帏之事都敢插手,又怎会放过维祯这一房?如今凭空多了这么一位“小婶婶"顶在前头,正好煞煞她们的威风,日后自己的日子,想来也能松快些。
她心里虽暗暗称愿,嘴上却偏要替自己争一份体面,“话是这样说,可我心里也正为难着。三叔虽叫表哥下午过去,可我思来想去,怎么也得先去三婶那里请安问好才是正理。"她叹了口气,“咱们可都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钟家门的。照哪里的规矩来,也没有让我放着正头婶娘不去拜见,反先去给……姨太太问安的道理呀。"
她稍稍一顿,眼波往两位姑太太面上一扫,“便是住在司令部的金銮殿里,难道就镀了金了?小老婆就是小老婆!您二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维祯站在廊柱之后,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眼见连两位姑太太都不搭她的腔了,偏罗醒云这个大傻子还浑然不觉,只顾着逞一时口舌之快。今日跟来的,有三婶派过来帮忙的,也有好几个是叔叔身边的。他胸中一股浊气直冲上来,恨不得立时上前捂住她的嘴!
能让三叔如此郑重安排、带在身边亲自照拂的人,岂能当寻常"小老婆"看待?这里头的深浅利害,她竟半分也掂量不出。一时间,对母亲的埋怨又重新浮上心头,他到底是作了什么孽?非要逼他娶这样一个老婆!
正说着,忽见三婶身边得用的丫头蜻蜓从外头匆匆过来,先朝维祯端端正正福了一礼,口中赔着笑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安好。我们夫人今儿身上实在不爽利,头疼得厉害,挣扎了几回竟起不来身,只好打发我先来告个罪,千万请您体谅。夫人还说,若是您同大少奶奶得闲,务必过去坐坐,长久不见,心里惦记得很。"
这话一出,两位姑太太立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是来不了还是不让来噢……
维祯心里略一估算,去三婶那边小坐片刻,说几句话,再去给三叔请安,时辰倒也赶得及,便应下了。
汽车沿着盘山道缓缓上行,沿途的岗哨稀稀落落,持枪的卫兵也不复往日的肃整——当然是因为司令现在已经不住这里的缘故。等开进了铁门,见门口的喷泉都停了,池子里剩下一滩凝滞的死水。
从前在官邸,维祯和愫心也一个屋檐下住过许多年,尽管母亲不喜欢她,不过,印象里,她对自己一直还算是和蔼可亲。如今见她这样萧瑟,又不好指责叔叔,只好努力寻出些趣事讲把她听。
因说起从前在安州念军校的事,愫心便道:"说起安州......你叔叔新娶的这位婶婶,祖籍恰好是慧安的。"见维祯的脸瞬间僵住,笑着再添一把火,"姓岑!山今岑!不晓得有多漂亮呢!"
愫心不提,罗醒云到底也不好意思问,她都主动提了,罗醒云的话匣子可算是打开了,问愫心这新婶婶多大年纪,是做什么的,怎么认识叔叔的,她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教叔叔把她弄进司令部里头。
"满打满算,二十出头罢。"愫心用银匙慢条斯理地搅着茶汤,"还在文华念书呢。"她忽然一笑,"说起来,与我娘家还有些远亲......"
"天呐!"罗醒云惊呼,手中帕子甩得飞起,"这样年轻!怎么会有这样的好手段?"
"可不是,不是我外甥女我才夸她,"愫心欣赏着维祯愈发苍白的脸色,"会跳芭蕾舞,又讲得一口好俄国话,笑起来颊边一对小酒窝,甜得沁人。那样一个玉雪似的人儿,谁见了不疼到心坎里去?"
维祯直到坐上车还浑浑噩噩,三婶方才那番话,几乎是将"岑佳音"三个字明晃晃地砸在他脸上了!
然而他还是无法相信,这怎么可能!他不知道回去慧安找了多少回。岑家人去楼空,连窗台上都结了厚厚一层蛛网。他想过多少可能,甚至暗自咬牙——就算是她嫁把别人,他也一定要把她抢回来!
恍惚间,他猛然记起了曾在报上看到的钟岑联姻启事,他当时确实怀疑过,可转念又想,天下姓岑的何其多。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叔叔新娶的婶婶竟会是他的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