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休问梁园》东垚君

59、良琴 男人们

　　男人们谈起了公事，佳音知道该尽女主人的礼数，得寻出些话题同罗醒云聊聊，即便是寻不出来，随便讲讲天气也是该当的。
　　可是她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金边的盘子和高脚杯闪出的光芒刺得她眼睛都疼。她试着开口，却发现声音堵在嗓子里根本出不了口，她也压根儿不敢看向罗醒云那个方向，因为她清楚地感觉到斜对面灼人的视线，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她吓坏了，只好低着头用筷子在碗里拨着，一粒，两粒......米粒在筷尖下滚来滚去，就是送不到唇边 。
　　罗醒云如何能忍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安我也请了，婶婶我也叫了，你还待如何？先去探望三婶，那是我罗家的家教！
　　她愤然偏头，想从丈夫那里讨一点公道，却发现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小婶婶，眼神痴怔，魂不守舍！
　　罗醒云看得心头火起——她便美得叫你这样不自重吗？你叔叔可就在上首坐着呢！
　　连罗醒云都能看得出来不正常，季鸣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个侄子本来城府就深，自己又历练他许多年，可他今日目光频频失焦，甚至连筷子都拿不稳，是什么事情教他如此失态？
　　电光火石间，季鸣猛然想起了维祯养在小公寓里的那个东洋女人。怪不得他当日就觉得那个女人十分面善，当时没有过细想，此刻才突然明白过来她像得是谁。
　　好啊，佳音！良琴！
　　很好！！
　　季鸣面上纹丝未动，甚至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都未曾减退分毫。他从容地夹起一只虾，慢条斯理地剥去薄壳，蘸了点琥珀色的酱汁，递到佳音唇边。
　　佳音此刻哪里有什么胃口。可虾仁已送到嘴边，他眼里含着笑，那笑意却深不见底，让她心尖莫名一颤。不及细想，她已轻轻张口，将那微凉的虾仁含了进去。
　　季鸣何曾做过这样动手伺候人的事情，这虾教他剥成一团乱，倒叫蘸料滚得透透的。可这浓油赤酱也遮不住的腥味差点教佳音压不住腹中的翻涌。她强忍不适，好不容易才吞下去，他又剥好第二只喂到嘴边。
　　"好吃么？"他的拇指抚过她唇角，将溢出的酱汁缓缓抹开，神情专注地像是在擦拭他那些珍藏的古玩。
　　佳音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从她颤动的睫毛扫到紧绷的颈线，在这般注视下，她终于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她实在撑不下去了！
　　“实在对不住，"她倏地站起身，朝着维祯夫妇的方向勉强欠了欠身，细声道：“我身子有些不适，容我上去歇歇。改日……改日再请二位过来叙话。"
　　季鸣还未及开口，维祯却已“霍"地站了起来，动作之急，带得身后的椅子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既然……婶婶身体有恙，"那“婶婶"二字，像是从他喉间艰难地挤出来，干涩无比，“那我们便不打扰了，这就告辞。"
　　佳音什么也顾不得了，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上了楼。一进卧房便扑到面盆前，胃里翻江倒海般地痉挛着，她拼命呕吐，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小萤将她半扶半抱着挪到榻上，轻声问道："怎么样？"这几天，她也快绷到极点了，端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抖着，"廷宴少爷他，没说什么吧？"
　　佳音轻轻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她倒宁愿廷宴当场揭穿这一切，这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煎熬，实在教人难受。
　　她本该怨他的，怨他控制不住眼神，怨他连筷子都拿不稳，怨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些本该深埋的前尘往事，明晃晃地摊在了季鸣眼前。可转念一想，她自己分明做足了准备，不也在席间抖得险些打翻茶盏？又有什么资格苛责他的失态？
　　"真是疯了......"佳音摇摇头，她竟还在为他开脱，不免更加生起自己的气来——他这种恶棍，凭什么作出副余情未了的样子？凭什么对她露出那般痛彻心扉的神情？
　　门外，季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佳音轻轻捏了捏小萤的手，"你快去吧，我不要紧的，我跟你保证！"
　　靴子踏地的声响已走到近前，小萤手里的毛巾"啪"的一下掉进面盆，她的手猛地攥住佳音的腕子，声音都抖了起来，"娜娜......"
　　佳音也吓坏了，可她不能让小萤留在这儿——会把她当场吓死的。她在小萤背上猛推了一把，"快出去！"力道大得让小萤跌跌撞撞退到屏风边。她自己却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的脸惨白如纸。
　　"没事的，最难的关头都熬过去了......"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可镜中人的嘴角却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季鸣阴沉着脸在门外驻足，将房内的慌乱听得一清二楚。东西碰倒的闷响，急促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猫爪子拍打地板四处逃窜的动静。
　　好啊！他身边最亲近的人，竟联起手来，将他蒙在鼓里，生生弄成了一个笑话！怒火在胸腔里翻搅，可心底深处，终究还存着一丝渺茫的企望——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或许，并不像他猜测的那样不堪？
　　正是这点残存的念想，让他在门前多停了这片刻。等到推门而入时，他面上已敛去所有阴沉，恢复了一贯的从容。
　　门轴转动的声响惊得小萤猛地一颤，她贴在屏风上，活像只被猎枪指着的雀儿。
　　季鸣唇角微扬，目光甚至没扫向她，"小萤，你先出去。"他的声音很温和，可小萤的膝盖还是止不住地打颤。
　　"你先去吧，"佳音快步上前，挡在小莹身侧，指尖在她腕间轻轻一捏，"你去吧，一会儿我过去找你。"
　　她强撑着露出笑意，却不知自己脸色煞白，连唇上的胭脂都盖不住那份惨淡。
　　季鸣慢慢踱到近前，伸手将佳音的下巴轻轻托起，"怎么脸色这么差？"
　　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语气还是那么温柔，眼睛也含着笑意，却蒙了层不定的阴翳。
　　佳音别过头去，不敢与之对视，轻声道："没什么，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季鸣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细嫩的脸颊，力道却在不经意间加重了几分。他忽然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那怀抱紧得不容挣脱，让她被迫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子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仿佛未曾察觉，只在她耳边轻声细语，"那好吧，不过今晚我不能陪你了，有个急事需要出门两天，你在家乖乖等我，嗯？"
　　这声“嗯"字拖着低沉而绵长的尾音，曾经每每让她意乱情迷，此刻却只让她毛骨悚然——他一定全看出来了！
　　直到季鸣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佳音才捂着心口慢慢坐了下去，却发现自己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