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不渡舟》》栖予安

36、灰信 夏清野

　　夏清野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撑不住。
　　他常常坐着就发晕，眼前一阵阵发黑，连抬手的力气都在慢慢消失。舅舅看他这样，终于忍不住，私下里劝他：“跟你爸妈认个错吧，服个软，他们会接你回去的。”
　　夏清野只是轻轻摇头。
　　认错？认什么错。
　　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想和他在一起，有错吗。
　　他没错。
　　所以，他不低头。
　　只是那点倔强，撑得住骨气，撑不住快要垮掉的身体。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沈沉舟的样子。
　　笑的，安静的，皱眉的，伸手摸他头发的……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昨天。
　　可越是清晰，醒来后的空洞，就越是刺骨。
　　那天午后，他昏昏沉沉地靠在窗边，忽然听见外面有摩托车的声音。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他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恍惚间，竟以为是沈沉舟找来了。
　　他撑着墙，踉踉跄跄地冲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土路，卷起一阵灰。
　　阳光刺眼，他站在光里，却觉得浑身发冷。
　　原来，连幻觉，都开始骗他了。
　　他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舅舅回来时，看见他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进屋。
　　“你不要命了？”舅舅声音都在抖，“你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夏清野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怎么得了。
　　他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趁舅舅睡熟，又一次摸出了枕头下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微弱的光，照亮了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指尖颤抖，点开了短信编辑。
　　一字一句，打得很慢。
　　——沈沉舟。
　　——我不怪你。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别再想我了。
　　——就当……我从来没出现过。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眼泪一滴滴落在屏幕上，晕开字迹。
　　最终，他没有发送。
　　只是一字一字，全部删掉。
　　发出去又能怎么样呢。
　　他收不到，他也接不到。
　　不过是，多添一次难过。
　　他把手机关机，重新塞回枕头最深处，像埋掉最后一点希望。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打算再拿出来了。
　　沈视角：
　　沈沉舟的顺从，终于让家里放松了看管。
　　他可以正常上学，正常出门，只是身上从不敢多带钱，手机也一直被盯着。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找，只能一点点打听。
　　托同学，问朋友，绕着弯子，打探那个深山里的小村子。
　　可得到的消息，少得可怜。
　　只知道那地方偏，路远，不通车，进去一次，要辗转好久。
　　每多听一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他不敢想象，夏清野在那样的地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开始攒钱。
　　不吃早饭，不买零食，把每一分能省下来的钱，都偷偷藏在书页里。
　　薄薄的一叠，藏了很久，也没多少。
　　可那是他唯一的，能去找他的底气。
　　夜里，他依旧抱着那个盒子不睡。
　　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被他摸得发亮。
　　他对着空气，一遍一遍地说：
　　“清野，再等等我。”
　　“我很快就能去找你了。”
　　“你一定要等我。”
　　可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空荡荡地回响。
　　某天放学，他经过以前和夏清野一起走过的巷子。
　　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枯黄的叶子，指尖微微发抖。
　　曾经，他们在这里并肩走过。
　　曾经，夏清野靠在这棵树上，笑着跟他说话。
　　曾经，这里有他们所有的，干净又热烈的少年时光。
　　如今，只剩他一个人。
　　只剩满地落叶，和满心得荒凉。
　　他把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和夏清野的东西放在一起。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段时光，一起留住。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沉沉的天色，轻声说：
　　“我不会放弃的。”
　　“就算翻遍整座山，我也要找到你。”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像一句，无人听见的承诺。
　　夏视角：
　　深夜。
　　乡下的屋子，静得能听见虫鸣。
　　夏清野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
　　身体的疼，已经麻木了。
　　心里的疼，却还在一点点，啃噬着他的骨头。
　　他忽然很想再叫一次那个名字。
　　很轻，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
　　“沈沉舟。”
　　一声。
　　两声。
　　三声。
　　像在告别，又像在最后一次，确认他曾真的来过。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又来了。
　　可对他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没有光，没有盼头，没有尽头。
　　他缓缓闭上眼，把脸埋进单薄的被子里。
　　这一次，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挣扎。
　　都在日复一日的绝望里，烧成了一片死寂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