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不渡舟》》栖予安

37、碎影 夏清野

　　夏清野已经很少起身了。
　　多数时候，他就那么躺着，眼睛睁着，却没什么焦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舅舅把饭菜端进来，放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也只勉强动几口。
　　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原本清亮的眼，凹下去一圈，只剩一片沉沉的灰。
　　咳嗽越来越频繁，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胸口，疼得他浑身发颤。
　　他不再做梦了。
　　或者说，不敢再做梦。
　　梦里越是温暖，醒来后的落差，就越能把人活活撕碎。
　　偶尔，窗外有风吹过，带动窗帘轻轻晃动。
　　他会恍惚一瞬，以为是有人走了进来，脚步轻缓，带着熟悉的气息。
　　他会慢慢转过头。
　　空的。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冷清的光，和一室死寂。
　　那根一直绷着、勉强撑着他活下去的弦，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一寸寸，开始断裂。
　　沈沉舟终于攒够了一点钱。
　　不多，却够他买一张去往那个县城的车票。
　　他计划了无数次，等一个父母都不在、无人看管的周末，偷偷离开。
　　每多等一天，他都觉得像是在凌迟。
　　学校里，已经没人再提夏清野。
　　流言淡了，话题换了，好像那个人，真的从来没有在这个校园里存在过。
　　只有沈沉舟记得。
　　记得他坐过的位置，记得他低头写字的样子，记得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的弧度。
　　他会在课间，故意走到那个空位旁，停下脚步。
　　指尖轻轻碰一下冰凉的桌面，像是还能触到一点残留的温度。
　　同桌奇怪地看他：“你老往这儿站干什么？”
　　沈沉舟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
　　“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里空得难受。”
　　旁人听不懂。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片空，是他整个青春，被硬生生挖走的一块。
　　夜里，他把藏在书页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微微发抖。
　　快了。
　　再过几天，他就能走了。
　　就能离开这个困住他的家，去找那个被他弄丢的人。
　　他对着黑暗，轻声承诺：
　　“清野，等我。”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迟到了。”
　　乡下的天，阴了很久，终于放晴。
　　阳光透过小窗，落在夏清野苍白的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慢慢抬起手，挡在眼前。
　　光线从指缝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影。
　　像他和沈沉舟的那段时光。
　　明明灿烂过，最后，还是碎得捡不起来。
　　舅舅看他今天精神稍好，端了杯温水过来，蹲在床边，叹了口气：
　　“等天气再暖一点，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总躺着，人会垮的。”
　　夏清野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用了。”
　　“去哪儿，都一样。”
　　没有沈沉舟的地方，去哪儿，都是一样的荒芜。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路上。
　　那条路，他望了无数次。
　　望眼欲穿，也没等来那个想等的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很淡，带着一种彻底释然的疲惫。
　　不等了。
　　真的不等了。
　　心里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没有剧痛，只有一种轻飘飘的空。
　　像是浑身的力气，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执念，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
　　他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
　　一滴极淡的泪，从眼角滑落，消失在枕间。
　　窗外的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
　　可这世间所有的好，都与他无关了。
　　他的世界，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