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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无声囚笼 天光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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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暗到亮,再从亮到暗,夏清野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间屋子里多少天了。
窗户被钉死封严,连风都钻不进来,屋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沉闷的霉味,混着饭菜放凉后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紧。他多数时候都靠在墙上,睁着眼发呆,从天亮坐到天黑,再从天黑熬到天亮。
父母不再跟他多说一句话,送饭时只留一阵冰冷的关门声,仿佛他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偶尔门外传来几句压低的议论,全是邻里街坊的指指点点,一字一句,钻进门缝,扎进他耳朵里。
“老夏家那孩子,真是把脸都丢尽了……”
“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偏走歪路呢……”
“关着也好,免得再出去丢人现眼。”
夏清野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像附骨之疽,怎么都甩不掉。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桌角那道刻痕,小小的“沈”字被摸得光滑发亮。那是他们小时候偷偷刻下的,那时候他们还能在巷子里疯跑,在槐树下分一颗糖,不用藏,不用躲,不用怕被人指着鼻子骂不知廉耻。
可现在,连想念都成了罪过。
他不知道沈沉舟怎么样了。
是被骂了,还是被打了,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被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是不是……也在慢慢撑不住。
一想到沈沉舟可能正和他承受一样的痛苦,夏清野的心就抽着疼。
都是因为他。
如果他当初离沈沉舟远一点,如果他没有那么贪心想要靠近,如果他能懂事一点,沈沉舟就不会被连累,不会被整个学校指指点点,不会被家里人当成逆子。
愧疚像冰冷的水,一点点漫过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
他试过绝食。
可母亲直接把碗摔在地上,指着他鼻子骂:“你想干什么?死了一了百了,让我们全家被人笑一辈子?夏清野,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
这两个字砸在他头上。
他连死,都成了自私。
另一边,沈沉舟的天井里,日夜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
加高的院墙像一座孤岛,把他彻底与外面隔开。他不敢再去想火车站那天,夏清野被拽走时的眼神,一想,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浑身发抖。
都是他的错。
是他非要见面,是他不肯放手,是他把夏清野拖进了这场万劫不复的地狱。
沈母把他所有和夏清野有关的东西都搜走了,课本、笔记、甚至那棵老槐树的落叶,都被当成不干净的东西扔掉。只有那枚糖纸星星,被他死死攥在手心,藏在袖口最深处,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每天都贴着院墙站,试图听见半条巷外的一点动静。
夏清野的咳嗽声,开门声,哪怕是一声叹息。
可什么都没有。
死一般的安静。
两家像一道被硬生生劈开的墙,这边无声,那边也死寂。
半条巷,几步路,远得像是隔了一整个生死。
姑姑再也没能来过。
沈母放了话,谁再敢帮他,谁就是跟沈家过不去。
最后一点微光,也被掐灭了。
沈沉舟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小片天,从繁星满天等到天边泛白。他脑子里全是夏清野的样子——笑起来时弯起的眼,递糖时微微泛红的耳尖,被流言刺伤时强装镇定的脸,还有火车站里,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
他恨自己无力。
恨自己保护不了夏清野。
恨自己连一句“别怕”,都传不到他耳边。
这天傍晚,门外传来父母压低的争吵声。
“再这样关下去,他会疯的!”
“疯了总比出去丢人强!你想让我们全家都抬不起头?”
“那也是你逼的!当初要是不闹那么大……”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断,必须彻底断干净!”
“断干净”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砸在沈沉舟心上。
他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彻底断干净。
是不是意味着,他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夏清野了。
屋内,夏清野终于撑不住,滑落在地。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尝到满嘴的血腥味。
黑暗里,没有人看见他的眼泪,没有人听见他的哽咽,没有人知道,他心里那点仅存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他想沈沉舟。
想得快要疯掉。
可他连喊一声他的名字,都不敢。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连月光都照不进这两间囚笼。
两个少年,一个在屋,一个在院,隔着半条巷,隔着封死的门窗,隔着满城蜚语,隔着两座冰冷的家庭。
他们在同一片夜色里,各自绝望。
无声地,一点点被这囚笼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