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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行无声 ...

  •   深夜的枢密阁外,夜木莲藏身于古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摸清了守卫换防的间隙,推演了法阵流转的规律,想趁此次夜里潜入一探究竟。

      可眼前景象,却与一直以来的森严寂静完全不同。

      枢密阁内外灯火通明,恍如白昼,雕花长窗将内部忙碌的人影切割又投射出来,身着各色服饰的弟子步履匆匆,往来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被强行压抑下的紧迫感。

      “你在做什么?”一道声音冷不丁的响起,夜木莲警惕看去,原来是百越漳不知何时竟尾随自己至此。

      “你跟着我做什么?”夜木莲压低声音问道。

      “我也不想跟着你啊。”百越漳一脸的无奈,抱着双臂道:“我怕你会去找那些神裔麻烦,惹了祸出来,是以才随你出来的,没想到你是往这儿来!”

      夜木莲道:“我既是答应过你不去寻衅,自然说到做到,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百越漳揶揄笑笑,“你还真是,你以为闯枢密阁的罪过,要比寻那些神裔生事要轻吗?”

      夜木莲偏过头来,淡然道:“与你无关。”

      眼见夜木莲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排斥模样,百越漳心中暗叹,心道即使今夜拦住他,日后不定会,便拍拍他的肩头道:“别那么抵触我嘛,我来帮你。”

      “你?帮我?”夜木莲回头看他,这段时日相处下来,这个百越漳是他唯一看不透猜不准的人,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尔雅,对所有人都一副礼貌和善态度,可夜木莲同时也感到他对所有人的疏离防范。

      “为什么?”夜木莲忍不住问道:“我们不过是泛泛之交,帮我闯枢密阁,万一被抓住,轻则监禁,重则被逐出玉虚宫也未可知。”

      说着,他上下扫视百越漳一眼,狐疑道:“你进入玉虚宫必然有你自己的目的,何必因我而葬送自身前程?”

      百越漳轻笑一声,“你还真是多疑,别人既然愿意帮你,你老实接受便是,何必问那么多?!”

      夜木莲还待再次争辩,百越漳却突然抬起食指,向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顺带着,摁下了他的头。

      百越漳的手劲不轻,夜木莲听得自己脖颈处传来“咯吱“一声脆响,当下不由得警惕心大起,心中甚至还隐隐生出了些怒气。

      但是即使如此,夜木莲也没有轻举妄动,静静的待了片刻,就听得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真是邪了门了。” 一道带着倦意的抱怨声传到了夜木莲的耳畔。

      百越漳感觉到夜木莲肩膀上的劲道卸去,松开手,冲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继续让他噤声不要说话。

      夜木莲轻轻转动了脖子,抿了抿嘴,小心翼翼的靠在枝干上,拨开几片树叶,与百越漳一起探头向下方看去。

      原来,是两个内门弟子刚从枢密阁出来,其中一人一边捶着后腰,一边继续向同伴倒着苦水:“玉鼎师兄这是要做什么,说要整理出九洲各地二十载的失踪旧案!先不说其他洲,光单单是西洲,每年失踪之事多了去了,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分别?得整理到猴年马月才算个头?”

      他的同伴也跟着长叹一声,疲惫地摇摇头道:“师弟有所不知啊,听说宫内查出来个邪果,要以人的血肉栽培,还不是凡人,得以你我这等灵气充沛的修仙之人的血肉才能使得它们生长,再加上近年来,宫内确实有不少师弟师妹莫名失踪,连尸身魂魄都遍寻不见,以往只觉得蹊跷,但又查不出什么线索,这邪果一出,众师兄才觉得事关重大……”

      “莫不是……,”方才抱怨的弟子悚然一惊,眉目也凝重起来,“师兄是认为,那些失踪的师弟师妹们,是被人掳去,以血肉为养分栽培了邪果……”

      “不可说,不可说!”同伴摇头叹息,抬手制止道:“此果出现的突兀,据说上面的师兄们对此种邪物的情况也不甚明晰,这次查验,不过是师兄们为了安心,若是近年来宫内失踪之人与此邪物没有关系,那便是最好了。”

      “不止是宫内啊!”那弟子喃喃道:“这失踪之事浩如烟海,若是真和师兄所说那些失踪者皆被人掳去做了血肉灵壤,这……”

      这栽培出来的邪物得有多少?那弟子后半段话并没有说出,可意思却昭然若揭,有人在暗中大规模长时间的猎杀修仙之人,可直到现在,才在明面显露出苗头来,那暗地里,是由谁在主持,又有谁在遮掩,培育出的邪物有多少,又有多少流入西洲,流入玉虚宫内呢?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话语也逐渐被风吹散,让人愈发听不清。

      百越漳拍了拍夜木莲,示意他跟着自己。

      夜木莲还没来得及问,就见百越漳一个轻盈的跳跃,就下了树。

      夜木莲犹豫片刻,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任百越漳,可听得那两人对话,他们在复查各地失踪之案,也许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母亲,而且若真是如那两名弟子所言,有人在蓄意授猎仙神,那么背后势力恐怕超出他的想象,他势单力薄,确实不可能独自查探下去,咬了咬牙,急忙下树跟随百越漳而去。

      夜色浓稠,这两名弟子同行一段路后,便在一处岔路口分开。

      方才抱怨的那位,自与同伴分开后,便呵欠连天,眼皮重若千斤,没行出几步,就觉困意沉重无法抗拒。

      “咦……”他踉跄着扶住道旁一棵古榕,神治逐渐不受控制的模糊,他晃了晃脑袋,努力清醒,可是这困意如同海啸山崩一般,铺天盖地压迫而来,将他仅剩的一丝思考能力也吞噬殆尽,身子一软,滑坐在树根盘错处。

      他还在妄图挣扎之际,道修长的暗影便无声无息地笼罩了他。

      他勉力抬起迷蒙的双眼,看清来人,“玉……玉鼎师兄?”

      他想要站起,可动了两下,却连手都抬不起。

      “无妨无妨。”“玉鼎”的声音听来空旷而悠远,仿佛隔着一层深水传来,一只手沉稳的手扶住他臂膀。

      “来来,随我来。”说着,搀起他的手臂,将他引至一旁更为僻静的树影之下。

      “交予你等之事,进展如何?”“玉鼎”蹲下身子,声线平稳的问道。

      “事?什么事?”那弟子神智涣散,几乎昏厥,只觉师兄的声音似从天边传来。

      “就是各地失踪的案卷,可尽数整理好了?”“玉鼎”声音柔和,就像是在哄着闹腾的小孩子般,充满了耐心和慈爱。

      那弟子听得这声音,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似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般,充满了松弛与安心,他摇头道:“大部已整理完毕……,西洲还好,宫内皆有记录,可其他八洲毕竟是他境,我们……情报缺失,只能尽力查探!”

      “无碍!”“玉鼎”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融入了夜风,“你整理案卷时,可曾看见过,关于在太华山中琉璃神母失踪的卷宗。”

      “琉璃……神母?”弟子努力聚焦涣散的目光,右手无力地抬起,抵住额角,“似…似乎是有……卷宗……已在了……”

      “置于何处?”那空旷的声音耐心追问。

      “嗯……”那弟子脑中混沌一片,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甲…甲字案……案桌上……编号是…七……”话音未落,沉重的鼾声已取代了言语,他彻底沉入梦乡。

      月光流转,悄然映照出远处树下的景象,方才那身形修长的玉鼎师兄轮廓微微扭曲,如水波荡漾般消散,显露出百越漳原本的温润模样。

      夜木莲从树后绕出,看着百越漳指尖微抬,一缕缕几乎看不清的莹莹白烟便自那酣睡弟子的耳中丝丝引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他掌心的一鼎小巧精致的香炉之中。

      “这是什么法宝?”夜木莲不禁蹙眉问道。

      “沉梦香鼎!”百越漳嘻嘻笑着,“是我师父给我的,原本是为了防身用,不过你日后若是睡不着的话,我也可以借你用用……”

      “不许用在我身上!”夜木莲拧眉冷哼一声。

      “嗯哼!”百越漳浑不在意夜木莲口气里的威胁,将沉梦香鼎收起,冲着夜木莲仰头道:“走吧!”

      “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百越漳一摊手,“你母亲的案宗,你不想看了吗?”

      说着,率先向着枢密阁的方向而去。

      夜木莲只得叹息一声,迈步跟上,不知何时,百越漳居然成了主导,这让他很不舒服。

      枢密阁内的灯火渐稀,四下落锁后,夜木莲开始行动了。

      这段时间随着不系舟师兄修习阵法,虽说算不上太过精通,但完美毫无破绽的阵法是完全不存在这点,他还是明白的。

      只是不知,百越漳能不能跟上他,毕竟在潜入枢密阁的计划里,并没有他这样的变数。

      百越漳似乎看出他心中所虑,冲他比了一个安心的手势,让他尽管破阵便可。

      夜木莲只得叹息一声,身形如一抹淡薄的墨痕,精准的嵌入阵法流转的间隙。

      一步一步,步伐轻移间,避开了所有肉眼不可见的灵机脉络与周期性扫过的探查波动,每一步都踏在阵法生门变换的节点上。

      回头看去,百越漳紧紧贴着他,未曾触动任何阵法脉络,这才稍稍安心些。

      不过几个呼吸,二人便已无声无息地贴近了一扇高窗之下。

      “真厉害啊!”百越漳赞叹道:“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摸到了阵法的窍门,我觉得,你有修炼阵法的天赋。”

      夜木莲心下也不由暗叹,果真找对了人,那位平日里看似迷糊不辨东西的不系舟师兄,于阵法一道的造诣堪称鬼才。

      而且,这枢密阁缜密繁复的防御大阵,几乎尽出于他手,他甚至曾将那宏大的阵法原初形态图,毫不设防地展现在夜木莲眼前,若是得空,定要好好酬谢他一番。

      二人悄无声息的拨开高窗内侧的锁扣,窗扇无声开启一道缝隙,最先进去的的夜木莲,他足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夜行的山猫般轻盈跃入,落地时一个悄无声息的翻滚,便伏低在一处桌案下,确定无人后,才向百越漳招手。

      百越漳轻手轻脚的翻身进入,将窗户复又落下,悄然移动到夜木莲身边,二人屏息凝神,确认四周只有卷宗与尘埃沉寂的气息后,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桌子下爬了出来。

      抬眸观察四周,虽说视野不太明晰,可也能看到堆积如山的案台和高耸抵顶的阁柜。

      二人不再迟疑,迅速在阁柜间来回穿梭,搜寻着甲字区域的标记。

      没过多久,目标显现,一张宽大的沉香木案桌上,无数纸质卷宗袋列队般整齐排列,每个袋口都系着一枚小巧的玉牌,其上荧光微闪,标着序号。

      夜木莲动作既轻且快,如一阵风拂过案台,指尖掠过一枚枚玉牌,倏忽间,他手指一顿,“柒”。

      没有丝毫停滞,他一把抽出了那枚系着柒字玉牌的卷宗袋,将其迅速卷入怀中。

      正要唤百越漳离开,扭头一看,却没看到百越漳身影,当下心中一紧,压低身子,探头左右警惕望去。

      “百越漳……”他轻轻唤了一声,却没听得任何回应。

      只好摸索着,又一层阁柜一层阁柜的查看过去。

      终于,在一处高层的柜台前发现了。

      那柜台很高,处于最顶端了,百越漳端坐在云台之上,正从柜台中拿出一样东西来。

      夜木莲当下想了明白,简直怒从心头起,这百越漳,应是自己想进入枢密阁取什么东西,却打着为了帮他的旗号胡说八道,自己只不过是在为他铺路而已。

      百越漳似乎注意到夜木莲的视线,低头望来,嘿嘿一笑,丝毫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将那物件揣进怀里,轻盈的跃下云台,对夜木莲道:“走了走了。”

      夜木莲站在原地没动,百越漳回头看他,“怎么不走啊?”

      “你拿的是什么?”夜木莲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跟你拿的一样,也是卷宗。”百越漳低声回答。

      夜木莲差点没翻白眼,一脸的不相信。

      百越漳只能上前哄他,“我们先出去,保不齐这阁内还有什么陷阱呢?万一再惊扰到什么人,非得在这吵吗?”

      夜木莲摇头,固执的伸出手,“拿来给我看!”

      百越漳护住胸口,摇头道:“不行!”

      “那你自己在这枢密阁待着吧!我明儿一早过来接你!”说罢,夜木莲不再理会他,迈步就要走。

      百越漳急忙拉住他,“你怎么能把我丢在这儿,明早儿?明早儿就不是你来接我了!”

      两个人一个走一个拉,正相互较劲儿,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响,好像是有人靠近,夜木莲眉峰一蹙,没有任何犹豫。

      拽着百越漳,退入到身后一个巨大的紫檀古木架形成的三角阴影区,同时运转龟息术,将周身气息瞬间敛尽。

      百越漳也心知不妙,当下同样敛气凝神,甚至降低了周身的体温。

      这枢密阁如塔楼状,上下十二层,声音是从最上方传来的。

      随着脚步的走动,隐约间,还有人在说话,不,不是说话,是有人在争吵。

      “这是弟子名册……不能……”

      “那又如何……你现在……还能坚持多久……”

      一男一女,还是两个女子?夜木莲听得不甚真切,听声音,其中一个肯定是女子声调,但另一人的声音,有男子的沙哑,但也有女子的细腻,听起来很是怪异。

      “你丢了……是故意的……”

      “并不是丢了,我只是暂时放在一个地方,待会去拿!其中那女子的声音渐渐清晰,“什么都可以给你,这是这弟子名册事关重大,甚至还有玉虚宫布下的潜伏在外的暗桩,我不可能交给你的!”

      夜木莲眉头微微一拧,百越漳则冲他咧嘴一笑,无声的张开嘴,说了两个字,“叛徒!”

      听不清另一人说的是什么,但是女子的声音却渐渐妥协,“这是这批新入弟子的名册,其中佼佼者有数十人,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玉虚宫内如今风声吃紧,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夜木莲刚要站起,百越漳却把他拦下,摇了摇头,让他别轻举妄动。

      夜木莲无声言道:“弟子名册……,有你我。”

      百越漳指了指窗户,做口型道:“先走。”

      夜木莲无奈,只好随着百越漳,如同两只夜猫一般,轻盈无声的隐匿在暗影中,迅速靠近窗户。

      百越漳干净利落的将窗扉打开,夜木莲迅捷一纵,跃了出去。

      百越漳也随之跃出,二人顺着来时路急速而又冷静的撤退,直到远离枢密阁后,两人才放松紧绷的肌肉,微不可察的呼出一口气。

      “就这样走掉吗?”夜木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冷静的光亮,“虽不知那人要弟子名册有何用,但必定不是为了做好事!”

      “我自然清楚!”百越漳摆摆手,让他蹲下。

      此时他们所在的位置处在枢密阁的后方,此处临山而建,后方怪石嶙峋,山影鬼魅,两个人就这样静悄悄的隐匿在暗处,只剩下两对眸子炯炯有神的盯着枢密阁,如同暗夜中的萤火。

      二人耐心等了一会儿,见那枢密阁廊外灯火一晃,一道人影已从里面翻身而出,顺着山隘小径匆匆离去。

      “只有一个人出来。”夜木莲低声道。

      “够了!”百越漳回答,“追上去!”

      语毕,二人极有默契的一前一后,追着那人留下的足迹而去。

      那人身形灵巧,带着百越漳他们二人一头扎进一处蛮荒之地。

      路越走越乱,小径既险又幽,草木疯长,枯树倒塌,藤蔓从四面八方伸来,无声的阻挡着两个人的步伐。

      夜木莲扯掉缠在头顶的蜘蛛网,只能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勉强觉察出百越漳仍在自己前面。

      他不知道百越漳是如何在这样的地方保持方向的,又是怎么追踪的,但他知道,若是此时放弃,那份弟子名册不知会被那人用作何种目的。

      咬了咬牙,只好继续跟上百越漳。

      不知深一脚浅一脚的行了多久,突然光亮透过,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居然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通往寮寝内的主路上。

      “哎呦!累死我了。”百越漳扶着一棵树喘气,头发被枝叶藤蔓勾的凌乱无匹,抬头看了夜木莲一眼,挥挥手,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看来他体力弱这一点,并不是装的。

      夜木莲左右看去,除了他们两个,哪里有其他人的踪迹。

      “不对不对。”百越漳好不容易喘过气来,支起身子道:“我绝对盯紧那个人的,就是刚刚出来的时候,光亮一闪,我眼花了一下,没看清他往哪里去了。”

      “嘘!”夜木莲似乎听到什么,让百越漳别说话,“焚海”剑召出,朝着一处假山摸了过去。

      百越漳立即跟上。

      只听得隐隐约约间,从假山后方传来声声的哭泣声,似猫叫,又似风声呜咽。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待行到近前,夜木莲长剑一挥,剑尖就抵在了那哭泣之人的咽喉处。

      “等等等等……”百越漳惊声阻止。

      夜木莲定睛看去,却发现那人同样也惊恐的回望着他,那人年纪看起来与他相仿,穿着与他们一样的弟子服,只是脸庞上布满了泪痕,神色中满是畏惧,见到百越漳和夜木莲二人,原本就哭着的脸庞猛然怔住,有些滑稽。

      “是你!”百越漳对那人道。

      “你认得他?!”夜木莲看向百越漳。

      “你没认出他吗?”百越漳对夜木莲的反应反而很惊诧。“你忘了,二次选拔的时候,就只顾得哭的那小子,我对他印象最深了,从头哭到尾。”

      这么一说,夜木莲好像有点印象了,又细细的看了那少年一眼,确实,当时二次选拔的时候,这小子去开门,还是被他救下来的,救下来之后,他就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还一直哭来着。

      只是自从选拔过后,他们各自分了学堂,夜木莲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刚才神经太过紧绷,这少年又哭的满脸的泪花,夜木莲这才没认出他来。

      “你叫……,长幽明。”夜木莲回忆起来他的名字,脸色稍稍有些缓和,但剑却并没有收起,“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哭什么?!”

      长幽明一撇嘴,似乎又要哭,百越漳急忙上前,捂住他的嘴,“哭哭哭!哭什么?!问你话,老实回答,听清楚吗?”

      被他这么连吓带唬的,又被夜木莲长剑指着,长幽明只好畏畏缩缩的点头。

      百越漳松开手,坐在他旁边,喘了口气道:“说,你在这儿做什么?!”

      长幽明抹了一把眼泪,弱弱道:“我是被寮寝的人赶出来的。”

      “赶出来?何故?”夜木莲继续问。

      长幽明一抿嘴,看起来心酸无比。

      百越漳叹口气,长幽明这人,在二次选拔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出彩之处,性子又懦弱,肯定是被其他人排斥打压了。

      “脱他衣服。”夜木莲突然冷不丁的对百越漳说道。

      “啊?”百越漳跳起来,连连摆手道:“干什么?!我正人君子,我可没有这种嗜好!”

      夜木莲“啧”一声,显然也被百越漳的举止搞得无语了,收起长剑,蹲在长幽明身边,道:“得罪了!”

      然后,就在长幽明惶惑而又无力的挣扎下,夜木莲扯开了他的衣服。

      许久之后,看着更加欲哭无泪的长幽明,百越漳一脸汗颜,“这不太好吧,这不是在欺负他吗?”

      “没有名册。”夜木莲却很是淡然,将手上的衣袍还给长幽明,对百越漳道:“能查探他的神识之海吗?”

      “你不会,怀疑他吧?”百越漳看着长幽明,一脸的匪夷所思。

      神识之海有种种能力,是精神力的一种延扩,也可做空间储存法术,一般来说,修为较浅者是开辟不出神识之海的。

      夜木莲与百越漳自不必说,他们来玉虚宫之前,神识之海就已开辟出,虽然较为浅薄,但对他们如今的修为已经足够用了,只是这长幽明看起来实在是不像是精神力强大的模样,说实话,百越漳有点不太相信他能开辟出神识之海。

      但是夜木莲既已这么说,百越漳将信将疑的将手贴近长幽明的额头,长幽明往后瑟缩了一下,但看到夜木莲冷冰冰的眼神,最终还是没有选择逃走。

      百越漳用神识进入长幽明精神世界探查,良久之后,他“咦”了一声,抬眸看了夜木莲一眼,眼神里充满异样。

      “怎样?”夜木莲问道。

      百越漳摇摇头,闭上眼睛,神色逐渐凝重,又过了良久,他的面色变得铁青,甚至隐隐泛起了黑色。

      最后,他几乎是仓促又用力的将手从长幽明额头拿开,站起身来急退两步,盯紧长幽明斥问道:“你是谁?!”

      夜木莲几乎是在百越漳起身的刹那,将剑尖再次抵近了长幽明。

      而长幽明似乎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对他们突然而来的防备吓得瑟瑟发抖,口不能言。

      “看他不像是装的……”百越漳靠近夜木莲,按下了他手中的剑。

      “你怎么回事,探查出了什么?”夜木莲低声问道。

      百越漳同样放轻声音,“他有神识之海,不过被屏蔽掉了,我进不去,而且,他肉身内,除了他的魂魄,似乎还有其他东西在。”

      “要不要告诉玉鼎师兄?”夜木莲问道。

      “怎么告诉,告诉他,我们今夜闯了枢密阁,在枢密阁看到有叛徒在和外人交易,然后撞到了长幽明,他的嫌疑最大?”百越漳歪了歪头,咧嘴笑道:“我们俩的嫌疑也很大,若是和他说了,怕是要连累我们。”

      “那该当如何?”

      “我问问我师父。”百越漳盯着长幽明,目光幽深,“他应该有办法知道这小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夜木莲不知道百越漳的师父是谁,但看他说的这般笃定自信,想来他师父确实有些本事的,而且,百越漳言之有理,若是事情闹大,他寻母之事会有阻碍,当下不再反对,收起剑来,对长幽明伸出手来道:“今日之事,不可多言。”

      长幽明唯唯诺诺的点头,任由夜木莲将他拉了起来。

      夜木莲看他穿好衣服,转头对百越漳道:“我送他回寮寝,你去和你师父联络吧。”说着,又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还有,你从枢密阁内拿出的东西,我要知道是什么!”

      “没想到你对别人的秘密还挺感兴趣?”百越漳道。

      “我不喜欢被他人利用欺瞒。”夜木莲冷声道,随之,便拖着长幽明离开。

      ——————

      辛九姝今夜并没有返回药圣宫,她身体已经没有大碍,再加上小考之日只有不到一月之期,得尽快想出办法修炼,羽化蝶那边有惊羽师姐照顾,她也放心。

      夜半,她睡得正沉,朦胧间,只觉得一缕透窗的月色,如同纱幔一般,悄悄笼罩室内。

      她勉强掀开一丝眼缝,恍惚看见一道漆黑的人影正立在桌边。

      姜衣?她翻了个身,大半夜不睡觉,她站那干嘛,那桌上放的尽是今日刚送来的点心,莫非是她半夜饿醒了,来找吃的?

      可当她的视线下意识转向一旁的床铺,姜衣分明好好地睡在那里,呼吸均匀。

      羽化蝶,她回来了?

      辛九姝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这动静显然惊动了那人,他倏然回头,视线与辛九姝撞个正着,紧接着,他身形一晃,敏捷的翻出窗口,瞬间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辛九姝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叫了一声道:“有贼!”,紧接着一个翻身跃下床榻,毫不犹豫地紧随那道黑影,纵身跳出窗外。

      姜衣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起身茫然四顾,喃喃道:“……贼?”

      等她反应过来,目光急转向窗口时,只见辛九姝衣袂一闪,早已消失在窗口。

      风起竹动,月明星疏。

      夜色下的竹林,仿佛一片墨绿色的海,在月光的照耀下,顶端的竹叶好像镀了一层银沙,风穿过时,万千竹叶摩擦,发出潮水般的声响。

      辛九姝追着那道黑影,一头撞进了这片竹海之中。

      脚下的触感瞬间从坚硬的青瓦变成了柔软潮湿的积年竹叶,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但前方的黑影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茂密的竹竿成了天然的障碍,他无法再像在平地那般直线飞驰,必须不断地闪转腾挪。

      这对辛九姝而言是个机会,她身形本就更为灵巧,在密集的竹竿间穿梭,反而拉近了些许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黑色的衣角在竹影间快速闪动。

      一根被风吹斜的老竹突兀地横在路径上,黑影毫不犹豫,单手在竹竿上一按,身体轻盈地凌空翻过。辛九姝如法炮制,掌心在微凉的竹竿上一按,借力跃过,动作流畅,甚至比他更为轻盈。

      距离又近了一分!突然,前方那人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形一个微不可查的踉跄。

      辛九姝眼中精光一闪,简直是天赐良机!她脚下发力,正欲猛扑上去。

      就在此刻!

      那看似踉跄的黑影却就着前倾的势头,猛地一脚踹在旁边一根碗口粗的翠竹上!

      “嘎吱——!”

      那根翠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弯曲,然后带着积蓄的巨大弹性,携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辛九姝迎面猛扫过来!

      这一下来得极其突然且凶狠,要是正面撞上,怕是颅骨也要被敲碎了,辛九姝心头一震,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腰肢向后猛地一折,整个人几乎贴地,翠竹带着凌厉的风压擦着她的鼻尖横扫而过!

      几缕被风压斩断的发丝,缓缓飘落,等她惊魂未定地重新直起身,那道黑影早已利用这争取来的眨眼时间,再次拉开了距离,眼看就要消失在竹林更深处的浓重黑暗里。

      辛九姝一咬牙,不再保留,她足尖猛地蹬在一根韧性极佳的翠竹上,双腿绕着雷光,竹身瞬间被压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弯弧,随即骤然反弹!

      借这股巨力,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周身电光跃动,形成一道雷光电障,前方遮挡视线的密集竹竿,在她这毫无花巧的野蛮冲撞下,纷纷噼啪炸裂开来!

      木屑纷飞中,她以一股一往无前的悍猛气势,直直撞向那道黑影。

      那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强行突破,吃了一惊,仓促间一个急停,身体几乎贴地,才险之又险地避过辛九姝这记凶悍的冲撞,但也正因如此,辛九姝成功地拦在了他的正前方。

      “你是谁?”辛九姝如一只灵巧的金丝猴,单手悬挂在一根粗壮的竹枝上,身体随风微微晃动,“说!不然打死你!”

      那人丝毫没有交谈的意思,他沉默地立于原地,双手并拢,十指以一种奇异而迅捷的速度翻飞掐诀。

      法术?指诀怎么那么繁琐?辛九姝还来不及思考!

      猛然间,异变已生!

      地面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竹叶,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飓风裹挟,哗啦啦地席卷而上,形成一道巨大的遮天蔽月的叶浪漩涡。

      这漩涡不仅卷起竹叶,更带起磅礴的的气流,将整片竹林搅动得疯狂摇晃,仿佛天地都在旋转。

      “咦——?!”辛九姝猝不及防,瞬间被这滔天的竹叶巨浪完全吞没,视野里只剩下疯狂舞动的枯黄叶片和呼啸的风声。

      等到烟尘渐散,竹叶簌簌落下,辛九姝踉跄落地,呛咳着挥开眼前纷乱的残叶,待到她终于能看清四周时,竹林早已恢复寂静,月光依旧清冷,可那道黑影,却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回到寮寝,姜衣和鸣雀儿立刻焦急地迎了上来。

      “怎么回事?听说有贼?你追上了吗?没受伤吧?”两人几乎同时发问,语气里满是担忧。

      辛九姝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双星师姐和妙演师姐也一前一后的赶到,姜衣赶忙解释:“是我跑去叫了师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怕你一个人遇到危险。”

      妙演头发微湿,随意的套了一件衣裙,她好像刚才外面回到舍下,甚至都没来得及好好洗漱,就听到姜衣拍门叫喊,这才匆匆赶来。

      双星师姐神色凝重,率先开口:“可看清那贼人模样?”

      辛九姝再度摇头:“没有,他整个人裹在一团黑雾里,别说模样,就连是男是女我都没看出来。”

      “你可有受伤?”妙演师姐扶住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也没有,”辛九姝答道,“那人只是一味逃走,好像并不想伤我。”

      妙演闻言稍松一口气,随即语气转为严厉:“实在太莽撞了,日后若再遇此类情况,绝不可独自追击,要先通知大人,明白了吗?”

      “嗯……”辛九姝低声应道,思绪仍有些纷乱,先前竹林中的一幕幕还在脑中盘旋。

      “仔细看看,可曾少了什么东西?”妙演环顾室内,提醒道,“既然是贼,总不会空手而归。”

      辛九姝与姜衣鸣雀儿三人将屋内仔细检视了一遍,最终,辛九姝的脚步停在了那张堆满点心的案桌前,她伸出指尖,一一清点,除了就寝前她们几人吃掉的部分,剩下的数量似乎确实……

      “少了一盒糖渍梅子。”辛九姝低垂着头,蹙起眉,语气古怪。

      几人顿时围拢在案桌旁,看着那堆琳琅满目的吃食,一时相顾无言。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最终被妙演师姐打破:“你的意思是……那贼人深夜潜入寮寝,躲过巡查,就为了……偷一盒梅子?”

      “也许……”双星师姐的语气也透出两分荒诞和八分无奈,“这梅子……确实挺好吃吧。”

      只有辛九姝盯着桌子,微微歪头,陷入了沉思,那装梅子的外盒,似乎与那绿檀木的盒子十分相近。

      她回眸看向鸣雀儿,却见鸣雀儿同样面色沉凝,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眼帘,对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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