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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佑金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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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圣宫坐落于玉虚宫东侧山麓,背倚着一片云雾缭绕的千年药圃,其主体建筑形似一尊巨大的青玉药炉,穹顶呈八面攒尖式,每一角飞檐下皆悬着一串古拙的青铜药铃,山风拂过时,铃声清越如同泉水涌动。
宫殿正门前,两尊药童石像默然侍立,一尊手捧灵草篮,一尊持碾药杵,活灵活现宛若真人。
门楣之上,高悬一块乌木匾额,“百草回春”四字,字迹苍劲盘结,据说,药圣宫是玉虚宫初立时由道德天尊组建,此匾额也是他书写而成,只为此地不仅能医治伤患,更能勉励弟子。
踏入大门,便是前厅问诊之所,厅中央矗立一座三足玄铜药鼎,内里终年白雾氤氲缭绕,药香馥郁,仿佛那里永远煎熬着一鼎琼浆玉露,令人心向往之。
而此时,厅内人影正穿梭不息,一派繁忙景象,有求医问药的弟子,众人有站着的,也有坐着的,有的面色惨白倚墙喘息,有的紧捂渗血的伤口低声呻吟,药师弟子们正在为他们抓紧疗愈外伤。
也有药童们步履匆匆,手捧青瓷药碗于人群中灵活穿梭,衣袂翻飞,脚步轻盈无声。
问诊台前,更是有数位值守的药师弟子凝神屏息,指尖搭于患者腕脉,另一手已执笔疾书,于药方上落笔疾飞。
穿过前厅到达后门,即步入中庭仙草苑,苑中花圃之中奇花仙株扎根灵壤,参香馥郁,满目翠色欲滴。
仙草苑左右两侧有廊庑桥梁延伸,左侧便是是疗愈静养之所,名为蓼坞苑。
蓼坞苑楼高十二层,入门便见一株巨大的绿髓长留树扎根于中央天井,其枝条呈半透明状,内里莹莹流淌着生机盎然的治愈灵液,巨树的根系于地下蔓延至整座苑囿,又从每一间疗愈室内破土萌发,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柔和而充沛的生灵之气。
仙草苑右则为后阁秘药库,是炼丹制药的所在,其间仙梯错落,廊阁勾连,每间丹室器设各异,有的室内列满各式丹炉器皿,丹炉下地火终年不熄,炽热逼人,有的则栽培着诸多奇异绿株仙草,枝叶葳蕤繁茂,清澈的灵泉沿人工开凿的细小渠槽潺潺流淌,悉心滋养着灵植根脉,也有的室内略显凌乱,药材与制药器皿散落案台。
玉鼎步履匆匆的穿过前厅喧嚷的人流,有人与他打招呼,他也是略微一点头,快速绕过仙草苑,疾步踏入蓼坞苑,一眼便看到了神色萎靡的几人。
见玉鼎到来,惊羽连忙迎上:“我原本在百炼境当值,突然有玉京缉的师兄前来急报,称发现两名弟子受伤,我便立刻赶回了。”
玉鼎立于数张病榻之间,目光扫过众人,百越漳与狡鹰看来并无大碍,见他进来赶忙自床沿起身行礼。
苍狩伤势稍重一些,但看起来还算是精神头十足,见到玉鼎,还非得挣扎着坐起来,被一旁的药师弟子喝止。
而夜木莲独坐床头,衣襟沾染血迹,面颊带着几道浅痕,他抬头望了玉鼎一眼,默然垂首,目光再次落回一旁双目紧闭的辛九姝身上。
“她伤得最重。”惊羽走至羽化蝶榻边,声音沉凝,“肋骨断了三根,腹部贯穿,双腕双足皆被扭断,失血又过多……,下手之人实在是……”
惊羽说到此处于心不忍,随即她看向另一侧榻上的辛九姝,她半躺在床上,从方才起,面色便阴郁叵测,沉默不语,问她哪里疼,她也是咬着牙不说话。
惊羽来到玉鼎身边,朝着辛九姝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丫头只是肩膀受伤,不算太严重,我问过玉京缉师兄,那道求救烽烊柱是她发出的,幸亏如此,才能及时把羽化蝶带回,要不然她怕是性命不保。”
玉鼎神色慢慢冷下来,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众人的面庞,沉声问道:“知道是什么人袭击你们吗?”
“啊……,这个……”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玉鼎皱眉,看出来这几个人是在顾虑什么,“说出来便是!”
“那些人……”姜衣最先斟酌着开口道,“袭击我的那几个,我没看清是谁,不过我去找太乙师兄时,他们冒充惊羽师姐把我截住,然后哄到药圣宫后山采摘药草……”她一边说,纤细的手指一边摩挲着衣袖上被划破的裂口,她虽也遭人蒙头打了一顿,但幸亏当时身处药圃园中,对方似乎顾忌动静,未下重手便匆忙逃走。“那些人是认得我的,又知道我在今天这个时辰会去找太乙师兄,再加上近来结怨得罪过的人,恐怕只有那位……十二月神女……。”
她小心翼翼说出自己的猜想,抬起眼来窥探玉鼎的神色,生怕自己说的话反而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便是他们!”夜木莲的唇角紧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抬眸看向玉鼎道:“那些神裔虽大多藏在暗中行事,可我与他们交过手,认出一两个。”
“我……,我不认识……”苍狩左右看看,有些结巴道:“我不敢说是谁,但若让我再见到他们,定然是能认出来的!”
玉鼎点点头,目光落到百越漳与狡鹰身上时,眉梢微微挑了挑,道:“你二人倒是……没什么事……”
的确,百越漳与狡鹰周身不见半点血污,衣袍也整洁如新,连气色都比旁人都要红润几分,在这满室伤患中显得格外突兀。
百越漳闻言,眯眼笑道:“啊,此事说来……,还得多谢狡鹰机敏,救我于水火。”
一旁的狡鹰看起来却是十分火大,叫道:“我也差点上当了,我在路上走着,突然就被一个冒牌货叫住了,那家伙的幻形术着实了得,与百越漳的形貌一般无二,可周身流转的炁却与平日里的百越漳完全不一样,当时我就跑了!”
“只是后来又想,既然有人假冒他来寻我,那真的百越漳现在在哪?于是我便转道千机水阁打听,守阁师兄告知,他不久前刚被“我”给叫走了,我就依着那个师兄所指的方向追去,叫住了他们!”
说到这儿,狡鹰挠头,气结道:“那些神裔,针对我做什么?!烦死了!”
“你能看穿幻形术,以肉目!?”玉鼎倒是颇为意外。
“啊?”狡鹰不解,“我没看穿啊!”
玉鼎摆摆手,话题扯得越来越远了。
他再次转而看向羽化蝶,说道:“我会去找那位神女,若是证实你们所言非虚,那些袭击你们的人必定会以宫规惩处,是以,你们先静心在此地休养即可,莫要冲动!”
“怎么算冲动?是让我们不计较此事吗?”一道细微沙哑的声音蓦然响起,众人皆是一怔,纷纷转头望去,却原来是辛九姝,她原本不发一言,几人差点把她忘了。
她转动脖子,睁开眼睛死死的盯着玉鼎道:“师兄,羽化蝶受了这么重的伤,这是第二次,恐怕日后还会有第三次,我想问,宫内打算如何处罚那些神裔?”
玉鼎沉默了,对着辛九姝直勾勾的目光,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道:“会受惩处,但是……”他话语微顿,眸底泛起一抹寒意,“他们所将承受的,恐怕……不及羽化蝶此刻所承受痛苦的万分之一。”
“是吗?”辛九姝偏过头,一副早就知道如此的神色,室内沉寂了许久,她忽然再次开口道:“玉鼎师兄,我有一个疑问,想向你请教。”
“但说无妨。”
“我与那些神裔交手时,总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我的攻击落在他们身上,竟然全然无效,伤不到他们。”她回忆着与那些神裔交锋时的种种细节,艰难的组织着语言,眉心微蹙,“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屏障,把所有外在的伤害都防住了,那究竟是什么?”
“啊!我也是!”苍狩也挣扎着抬起头,仿佛被点醒,也急切地看向玉鼎,“我的拳头砸过去,就像砸在铁壁石山上,全被挡了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神佑金身。”玉鼎语气平淡地吐出答案。
“神佑金身?”
“神佑金身……”
除了夜木莲似乎早知此中缘由显得格外平静外,其他几人纷纷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玉鼎身上。
“此乃须弥洲神族特有的防御结界,”玉鼎解释道,“是帝俊赐予其族裔的恩泽与护佑,寻常手段,难以撼动其分毫。”
“原来…叫神佑金身啊?”辛九姝了然般轻轻吁出一口气,随即又低声喃喃,像是问人,又像是自问,“帝俊所赐……当真就无法打破吗?”
“倒也并非绝对。”玉鼎手中折扇“啪”地一声利落收拢,在掌心敲出一记清响,“若是我出手……那金身,至多能拦我三次。”
“也就是说,只要力量足够强,就能击碎它。”辛九姝气息微弱,目光却未离开玉鼎分毫,“只是我们如今的实力与他们是天壤之别,再加上他们有神佑金身护持,我们更加无力硬撼,这才是师兄让我们莫要冲动的缘由吧!”
玉鼎垂眸叹气,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无奈道:“好孩子,你向来聪明,这件事,怕是最后也会小事化了。”
他抬眸看向众人,语气放柔,却带着无能为力的叹息,“你们最后可能还会受委屈。”
玉鼎话语落下,几人脸上隐隐浮出怒色,各自互相张望,却都是面色铁青,握着拳头不发一言。
“师兄。”辛九姝再次打破沉默,她仰面朝上,喃喃道:“师兄,我来到玉虚宫修习,向来不怕吃苦,多难多重的功课修炼我都能坚持下来,师兄可知为何?”
玉鼎还未来得及答话,辛九姝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道:“因为我知道,如今吃的苦越多,日后吃的亏就越少!我来到玉虚宫吃修仙之苦,就是为了不在吃屈居人下之亏,我不会放过那些神裔的!况且,即使我们忍气吞声这一回,那些神裔日后怕是还会再次刁难!我绝对不会忍!”
“我也不会!”苍狩蹭的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我现在就去砸烂他们的头!”
玉鼎头疼的扶额,连忙让百越漳和狡鹰先把他按下。
只是他也心知,这几人心中的怒火不会那么容易消解掉,都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什么大局什么隐忍对他们来说都是虚的。
而且辛九姝所言不错,此次那些神裔若是不受罚,怕是日后气焰会更加嚣张,只是宫内对那些神裔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况且这次,其他人几乎都是轻伤,受重伤的,只有羽化蝶一人,而羽化蝶出身须弥洲,明面上是须弥洲的子民,又在大庭广众下对十二月出过手,他们搬出这一条来,就能致羽化蝶于死地,这件事,玉虚宫的确不好太过插手。
“你们先养好伤要紧,”最后,玉鼎只能尽力安抚他们,“容我想想办法,不会让你们平白挨了这顿打的,好不好?”
几个少年神色不虞,但也都按耐不表。
玉鼎又对他们嘱咐了几句,这才唤起惊羽,两人一道出了门。
二人来到仙草苑内,翠绿摇曳,馥郁的药草芬芳沁人心脾。
玉鼎在花坛前站定,看向惊羽,他褪去了方才的随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羽化蝶的伤势……无事吗?会影响到以后的修行吗?”
“嗯……”惊羽眼帘低垂,“我已为她止血固元,施以紧急疗愈,性命倒是无忧,只是……”她话音微顿,声音沉了几分,“她双手双腿多处骨骼碎裂,需逐一取出碎骨,再以灵髓液悉心重续经络骨血,不过师兄放心,我必竭尽所能,不令她日后修行之路因此受阻。”
玉鼎轻轻松了一口气,但依旧眉头紧锁,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掠过。
“师兄,”惊羽抬眸,欲言又止,眸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忧惧,“神裔终究是隐患,他们在玉虚宫,难保不会继续惹是生非,万一重蹈三百多年前的覆辙。”
当初听闻神盘山的神裔将要前来修习,惊羽便是第一个坚决反对的,她始终对那些神裔高高在上漠视他人的做派心存芥蒂,从不觉得他们真能与人族弟子相安无事。
现在这样的情况发生,惊羽反而并不意外。
此类悲剧并非没有先例,两族弟子利益相左,理念迥异,长此以往,摩擦与冲突几乎无可避免。
在三百多年前,玉虚宫初立,秉持有教无类之念,广纳各族英才,人族、妖族、神裔、龙族……皆在此列,一时鼎盛。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惨烈冲突骤然爆发,人族弟子三死二十四伤,妖族弟子六十三人重伤,一人陨落,鲜血染红了宫阶玉砌。
自此,两族弟子势同水火,争执与流血事件层出不穷,最终,通天神尊携全体妖族弟子南下,于玉虚宫以南另立紫霄宫,继续高举有教无类之旗,广收门徒。
自那以后,各类暴力事件虽逐渐平息,但玉虚宫与紫霄宫之间,也已划下了一道难以弥合的深深裂痕。
如今的玉虚宫,虽未明令拒收异族,遴选标准却变得极为严苛,天赋根骨自不必说,品行心性,亦须经过千锤百炼。
宫中也并非没有神裔弟子,但他们大多来自西洲、中洲或归墟之地,这三处的神裔不在帝俊统辖范围内,思想观念多与玉虚宫契合,也便于约束管教。
“师兄,”沉默许久,惊羽的声音轻若叹息,却重若千钧,“玉虚宫……再也不能分裂出第二个紫霄宫了。”她所惧怕的,是此次事件会如三百年前那般不断发酵,最终失控,她怕神盘山神裔引发的冲突,会蔓延波及其他洲域安分守己的神裔弟子,从而引爆两族弟子间大规模的对抗与仇杀。
随着惊羽的话音落下,玉鼎的神色愈发晦暗,三百年前那场混战的惨烈景象,他岂会不知?惊羽当年尚且年幼,初入宫门,只是远远旁观的弟子,而他,却是那场浩劫的亲历者之一。那时的混乱失序与弥漫的血色,至今仍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历历在目。
“先将此事压下……”玉鼎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深深的叹息一声,“依眼下情势,万不可将风波扩大,所以只能委屈一下这几个孩子了,但是……”他微微侧首,目光仿佛穿透墙壁,望向蓼坞苑的方向,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这几个弟子中,虽说以辛九姝的性子最为突出,可他方才细观其他人,也个个不遑多让,夜木莲虽极力隐忍,但目中杀气腾腾不减,百越漳看起来笑眯眯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样,但一直跟狡鹰眉来眼去的,保不齐在打算着什么坏主意。
苍狩更不用说了,玉鼎都怕方才万一没拦住他,日后就要去清寰司看他了。
玉鼎心知他们是绝不会忍气吞声的,向那些神裔寻仇是避免不了的,所以,如何能让他们出了这口恶气,又不会将事态闹到难以收场,更须从根本上化解两方龃龉,实在是极考验手腕的难题。
“此事……便交由我来处置吧。”玉鼎以扇骨轻叩额角,面露无奈,自从返回玉虚宫以来,这几乎成了他的习惯动作,若有可能,他宁愿常年在外执行任务,至少不必为这些纷繁错杂的事务头痛,都怪大师兄,偏说什么要缓和与须弥洲的关系,执意接纳这批神裔,最终这棘手难题,还是落到了他们头上。
“此外,百炼境那边你暂且先不必去了。”他收敛心神,继续对惊羽道,“新入门弟子已渐趋稳定,各队也有随行疗愈法师,紧急状况鲜有发生,日后遣几位药师弟子轮值看守便可。”
“诶?可我更愿待在百炼境,那儿可比药圣宫清闲多了。”惊羽虽有些不情愿,却也明白自身精力有限,难以兼顾,只得点头应下,“对了,师兄,你稍后定要去面见大师兄吧?替我捎去一件东西?”
“何物?”
“便是半月前紫霄宫遣使来询之事,关于紫霄宫弟子的真正死因。”惊羽纤手轻招,一道青光流转间,一卷玉简便落入她掌心,“勘验结果已出,就有劳师兄代为转交,我还需看顾羽化蝶伤势,便不专程前往了。”
“真正死因?”玉鼎接过那卷灵光微漾的卷轴,低声自语,随即抬眼看向惊羽,“那枚赤红异果呢?可曾验明其来历与底细?”
“这正是我将羽化蝶伤势稳定后,下一件要紧事。”惊羽轻叹一声,“部分结论我已录入卷轴之中,师兄一看便知,但关于那果实,仍有诸多未解之谜,尚需些时日深入探究。”
“我明白了。”玉鼎微微颔首,广袖一拂,那卷轴便没入袖中,隐于无形,他的目光在惊羽难掩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近来,辛苦你了。”
“还好吧。”惊羽忽然双手捧住脸颊,笑吟吟地望向玉鼎,半是祈求半是撒娇地道,“师兄若真觉得我辛苦……,不如多给我放几天假?那么……”
“呵呵……”玉鼎眼中方才泛起的一丝心疼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两声冷笑,旋即,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清冽流光,瞬息间便远遁而去。
“喂!就放几天假而已嘛!”惊羽望着那消失在天际的流光,气得原地跺了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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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余晖为昆仑山琼华殿以北的飞湾独峰披上一层金红,峰顶的云絮阁宛如珠宫贝阙,萦绕着祥云瑞霭,阁内翠屏掩映,朱帘低垂。
玉女手执瑶扇静立两侧,童子恭敬奉上茶盏,纱幔被微风轻拂,微微遮掩了端坐于莲座正中的十二月的身影。
“可知我为何罚你,朱影?”十二月的声音自纱幔后传来,清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朱影跪在下方,双手高高托举着一副沉重的石墨砚台,身体微微发颤,咬牙道:“是因为……我打伤了那些人族弟子。”
“不是。”十二月的声音淡漠如冰,“人族弟子,伤了便伤了,我罚你,是因你违抗了我的命令。”
朱影默然不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为何要违抗我,朱影?我应与你们说过,不许与人族弟子发生冲突,为何违抗我的命令!”
一股冰冷而威严的气息悄然弥漫,如无形山岳般压向朱影,那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威压,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朱影托举砚台的手臂颤抖得愈发剧烈。
“是属下的错,殿下!”木野强压下心中的战栗,重重跪倒在朱影身旁,“是属下看不惯那些人族弟子的嚣张……才擅自出手,一切皆由我主使,请殿下责罚于我。”他的声音越压越低,身体亦止不住的颤抖。
阁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风声穿过帘幕。
高座之上,十二月微微侧首,她的动作极轻,恍若一片雪花悄然落于冰面,却令整座云絮阁的光线为之一黯。
“是你主使?木野?!”十二月语调慵懒,却带着冷若淬冰的寒意。
木野的脊背霎时绷紧,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只有你们两人?”十二月指尖轻点着太阳穴,疏离清冷的目光一一扫过左右侍立的同族,“麓却!蜃眩!花时雨!镜一色……,”
十二月每点出一个名字,所属名字的主人便微微僵硬一下身子,“你们是不是觉得,能瞒得住我?”
“殿下,”蜃眩出列道:“此事的确是我们思虑不周,朱影亦是因见不得那些人族弟子对您不敬!她全然是为了维护您。”
“呵……”十二月摆手,“别全推到朱影身上,她脑子笨,你脑子可不笨,人族弟子对我不敬!你们违抗我的命令!便是对我敬重了吗!?”
此言一出,蜃眩一向悠然的脸色也青白了一瞬,跪倒在地道:“属下知错,属下愿领任何责罚!”
其余神裔也纷纷跪倒,齐声道:“属下愿领任何责罚!”
十二月看着台下跪倒的一大片人,而没跪倒的,只有寥寥数人,也就是说,只有这寥寥数人,没有参与其中吗?她神色暗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缓缓起身,曳地的长裙如月华流泻,无声地滑下台阶,“清寰司来要人,说要交出袭击人族弟子的凶手,我若是把你们全交出去,那真的是自折羽翼了。”
她先是来到蜃眩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好大一会儿,十二月都没有说话,蜃眩只能看到她的裙摆,感受着她刺在后背上的目光。
良久,才听得十二月的声音悠悠响起,“蜃眩,法不责众,我又不能自断臂膀,你是这样想的吧?”
“属下不敢!”蜃眩的头颅压的更低。
“不愧是我父尊调教出来的!”十二月冷笑,“心思活络,行事也谨慎,处处给自己留了后路!”
“属下惭愧!”蜃眩再次压低身子。
突然,他的下巴被捏起,脸庞强迫性的被抬高,他神色如常,不闪不避,目光灼灼的与十二月对视。
十二月弯着腰,冷笑一声,沉声道:“蜃眩,你脸上可没半点惭愧的模样。”
说着,甩开手,复又站起身来。“行了!都起来吧!”
众人得到命令,这才纷纷站起,回归各自位置。
朱影也欲要站起,却被十二月喝止,“朱影,我没让你站起来!”
朱影膝盖一弯,连忙又跪了下来。
随她一起跪下的,还有木野。
“殿下,我知错了……朱影日后绝不敢再……”朱影急忙辩解着。
十二月先是恨铁不成钢的看了木野一眼,又看向朱影,“你做事之前,就没考虑过后果吗?”
“我……考虑过……”朱影嗫喏道。
“考虑到了什么后果?”
“这……”朱影吱唔了一声道:“我可能会受罚!”
“那你便受罚吧!”十二月利落道。
“可是殿下……”朱影跪着上前,拽住十二月的衣摆,想要求饶。
“既是考虑过后果,便早已想到会有如今情况出现,还凄凄惨惨的哭什么!?”十二月娇眉竖起,冷声斥道。
“那殿下……,要怎么罚我呢?”朱影萎靡的瘫在地上,艾艾的抬头看向十二月。
十二月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像是覆了一层寒霜,“朱影,你要知,我身边留不得违逆之人,更留不得生事之人,收拾行装,回神盘山吧。”
朱影猛地抬头,似乎对这个处置难以置信,“殿下!您打我骂我都行!怎么能赶我走呢?”
“殿下!”木野似乎也想要开口求情。
被十二月一记森寒的目光杀了回去。
十二月背过身去,对一旁的人同挥手道:“人同,替她安排,送她回去!”
“我不回去!”朱影甩开人同来拉起她的手,叫道:“我偏不回去,殿下!当初是您挑了我,允我随侍左右的,您不能送我回去!”
眼见她愈发闹腾,人同施了个定身法,将她定在原地不动了。
十二月见她突然沉默,转过身来,看了看人同,便知道发生了什么,无奈走向朱影身前,抬手抚上她的面颊,“朱影,回神盘山吧,回去之后多读书,多跟聪明人学着怎么用脑子,你在这儿,早晚会被自己给害死的!”
说完,她又看向木野,“木野,你先送她回去。”
木野站起身,将朱影横抱起,走出了大殿。
人同来到十二月身边,低声问道:“殿下,清寰司来要人,要的是主使者,何不把朱影交给他们,此事双方面子上都能过去!”
十二月摇头,“不论交出去谁,我就是主使者,其他人在玉虚宫眼里,不过就是被我推出去担责的,更何况……,”
她顿了顿,沉吟道:“我听说有两人受的伤不轻,若是真把朱影交出去,不知她会受到何种处罚,我去最为妥当,我毕竟代表须弥洲而来,他们也不敢真的把我怎样!”
她抬脚欲走,人同侧身拦下,其他神裔也尾随其后。
“殿下,不妨让我去吧!”其中一灵动少女道:“若是些皮肉之苦,怎能让殿下来承受?!”
“是啊!由我去吧,大不了挨顿打嘛!”
“让我去让我去!”
众人纷纷附和。
十二月微微抬眼,挥手打断他们,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道:“麾下之过,便是我之过,这本就是我应担之责,若是你们不想我出面受罚,以后少给我惹出些乱子便可!”
言罢,她拂袖转身,径直离去,清冷的话语随风散入空中,掷地有声:
“任何人,都不许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