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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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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每日不知对方是出于什么缘头,虽最初于他嘱咐的只是个太医的名号,只该偶尔传见。
原话是:"有事自然会传你。"
然则,这三天五头,有事无事,他都要传唤他入殿。日子久了却愈见频繁,几乎是每日都要传见一番。
起初传他有时还真有些缘故,朝他要几味防风寒的药或是能安神的香,之后的理由都越发荒诞起来。或言天热难当,辗转难眠,又或言蚊虫扰人,不得安宁。
他每次虽表面允着,却又忍不住在心里暗想。
这暮春的凉雨,可还未完全过去呢
再之后便是连理由都懒得找,每日大张旗鼓地传他入殿,又无非只是些游花射鸟,饮茶对棋的小事。
久而久之,清晨还不等亲卫来叩响他的房,他己自己敞了大门。
那亲卫抬在半空的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得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头。
"殿下有召?"他举目望着那亲卫,对方生硬地点了点头。
进殿时果然不出他所料,殷玦早已吊儿朗当地坐在了那棋桌前,桌面正正好好地摆着一副白玉瓷的茶具。
待到他举起自己那只茶盏时,唇边还未碰到杯沿,对方就先一步越过案桌,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他杯中的茶水,随即若有所思地咂了咂舌,似是在回甘。
"淡了。"他轻飘飘地道。像是真心在品鉴一杯好茗色香如何。
半晌工夫,他方才舍得松开抓着他的手。对此他只能缓缓地搁下茶杯。
对方分明面前就摆着一杯现成的新茶,还是几分钟前他刚为对方沏好的。
他无言地扣紧了杯壁,如今叫他如何处置这杯茶水?
殷玦像是早料到他这幅发难的表情,转而笑着将自己没动过的茶盏推至对方跟前,
"还是尝这个?西域新进的茶叶。"
如今对方是给了他台阶下,若再作推辞则多少显得不合礼分。
"贫僧谢过殿下。"
他抬手接过那杯茶水。
茶色醇厚,杯底的色泽确实是比寻常清茶浓郁的多。
他并未多想,浓茶本如此,兴许只是添茶叶不慎多放进去了几片。
他猜到茶水入口时也该会略微发涩些,却不了是一阵汹涌的涩苦在他舌根炸开——
像是凝练了无数年的积涩都在这口茶水中尽数倾泄,谈不上任何一点回甘,只有不尽的苦楚在他舌间席卷,激得他浑身一阵发麻。
几乎是尽了莫大的努力,他才极忙拿衣袖掩了面,没能失态地将那茶水都呛出。但喉间压不下的干涩还是连连让他咳嗽了好几声。
待到清痕终于轻拍着胸口顺平了气,罕见地拿了盈满愠怒的眸子瞪向对方时,他早已伏在案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这是他头一回,在对方见惯了的平静的脸上,看到如此的失态。
他像是笑他的反应,又像是在洋洋自得这场小孩子气的暗斗中,他大获全胜。
这让清痕眼底那点怒气一头栽进了棉花里,还是吸满水的棉花。
当他意识到这份愠色更能让对方得意时,他敛去眼底的火,换上了一副更平淡也更无语的眼神,睨了对方一眼。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多少还带着点恼意。
殷玦笑够了,唇角那丝得意的弧度却还久久难压下去。对方怒而不言的态度非但没让他安分些,脸上的玩味反倒更重
这让清痕头一回生出了一种名为冲动的情绪,而且是想动手的那种冲动。
殷玦整边身子都伏在案桌上,撑起脸,转而又切了一套讨好般的笑容,笑意盈盈地望向他:
"看来这喝惯了净露的玉菩萨,竟也是抵不过最盛的苦普洱?"
清痕只是别了眼,不去看他那别假惺惺的作态
见不搭理,他又连忙假意软下几分声线。
"行了,不逗你了,西域的苦普洱最以苦盛名,本殿又忍不住手痒多放了几片茶叶,倒也确实苦人了些。"
何止是一些。
清痕还沉着脸,显然是没了看他胡闹的耐心。
殷玦便又将他原先那杯淡茶递还给他。
"润润喉,可莫苦哑了嗓子。"
这次他不再道谢,一言不发地接过。
喉间的苦意还久久地不散,他抬起眼皮,仍见他挂着笑,不过这次的多了点儿不可察觉的请罪意味,眼神姑且算得上诚挚。
罢了。
他轻抿一口茶水。清甜的甘意从喉间流过,比之前那股干涩实在舒缓了不少。他原本脸上冷峻的线条方才柔和了多。
他放下茶杯,却见那副极为熟悉的,戏谑的面容,此刻又像挂不住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
这杯茶水,正是刚刚对方就着他手饮过的。
他几乎是一瞬问就面如土灰。
对方又颇恣意张扬地笑起来,耳边那点殷红此时在晨阳下透出血光。
笑音渐收,"如今这天转热了,想必东边那间书房也应该燥热的紧。"
清痕没接话,瞥了眼窗外还萧清的春雨,默默将衣袖又裹紧了些。
他极自然地又收回那茶盏一饮而尽,白玉瓷清脆地搁在桌上,"择个时日,将你的房室搬来。"
那一瞬间,清痕感觉到了比初夏的热潮更躁人的东西。
"就搬在,本殿的寝宫旁。”
余音在茶面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