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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殿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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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凉风着实是怡人许多,即便如此,却也难抵某人比初夏更盛的躁动。
他都已说不清这是第几次从廊前经过,对方便鬼影一般从身后冒出,大方地搂过他的肩,嚷着要去看池里刚开的新荷。
他本来就比他要高出半个头,力道又没轻没重。他猝不及防地被对方这么一带,好不容易才站住脚跟。等到他凝够了幽怨和无语的眼神,对方却刚好——又或者说,故意地——偏开了视线,若无旁骛地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一方还有暇思同他讨论庭中新进的杜鹃如何的红,宫里的盆景如何抵不过山间的野花艳。
这些闲言碎语清痕都只不过听进去半点。
在宫中的时日愈久,他就愈发忘却最初从命的目的。本来是想借着对方太子的身份,赢得个亲信,树立点威望,日后的路子也好走些。可谁想如今这人非但名不副实,而且今日赏花,明日游鸟,丝毫不见一丝要大展宏图的雄心壮志。倒也算得彻底坐实了这纨绔太子的名号。反观他自己,却像是被犬狼衔着往窝里越拽越深了。
日子不能这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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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殷玦手执黑子在棋盘落下,局中所剩白子已寥寥无几。
“发什么愣呢,莫非菩萨大发慈心,要将这局让于我?”带笑的话音落进他耳里。对方正撑着脸望着残局,显然这把他志在必得。
殷玦的棋风一向如他本人般凌厉果绝,每颗落子都带着汹涌的杀气,攻势猛烈。
相较清痕则显得内敛而沉着得多,几乎不主动下子出击,只是多以退为进,不紧不慢地周旋。让人诧异几分的是:本以为必死的局,还当真让他走出几分生路。
他并不应声,在殷玦又一次步步紧逼时方才开口:“殿下心急了。”
白子又后撤一步。
对方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当下仍是他占上风,这缓兵之计无论再用多少,于他而言也无谓是垂死的挣扎。他忍不住发笑道:“一个将死之人,你自以为还能使出多少计谋?”
“殿下眼前确是如此。”他执子的指尖平稳依旧,“孤兵无援,四面受敌,若要保全性命,自然定属危在旦夕。”
话毕,他窥见那抹笑意有一瞬似在脸上凝滞。他又缓缓地收回眸,面色不改。
“殿下明理,知晓这步步为营,再退便只剩死路一条。”场上的黑白逐渐混淆,“可殿下尚不明了,若是肯自发往前一步——便自能破其万甲,开其生路,求存之道,皆在其中。”
不知何时,那方才还被围困的白子已然跳出重围,在一片黑墨之中白得刺目。
这话说得极婉转,哪怕真欲有所指,他也大可巧辩是无心言之。奈何这听者实在有意。
郁结在殷玦眉头久久难下,落子也渐失了章法,愈发显得急躁起来。他这枚落子按下得格外重,就落在清痕的指边。他骤然压低了声线:“那不妨同我细说,这生路,该怎么破?”
他勾起唇,此时却不带什么温度。
“好说。”他徐徐地从案前抽回手,“常言兽有诡诈,兵有计谋。饿狼假寐,猛虎伏行,俱以怯态掩其锋芒。于兽斗而言如此,于棋弈亦是如此。”
一语未毕,对方先抢过他的话头:“你说的这些,对虎毒猛兽来讲谈何容易?如今这棋子四下皆无进路,岂不是白白地将自己葬送在他人的口下?”他的笑声在艳阳下透着几分寒意。
“退路即是进路,示弱亦是藏锋。”他拾子,“当下不求作豺狼猛虎,只求作其眼中待宰的一块肉。待到诸敌松懈,养精蓄锐——”
一枚黑子又被他收入囊中。
“此举,便为‘以身入局’,‘以柔克刚’。”
他于案几上抬眸,纵观棋局。白子早一转攻势,逼得那黑子节节败退,已是劣态不休。
他只字不提廷中的明争暗斗,亦不言对方当下的威望和地位。
可殷玦到底不真是个玩物丧志的庸人,更不是个听不出言外之意的傻子。手里那数枚棋子被他盘捻得咯咯作响,眉宇间也是更沉色的凝重。
终于,他忍无可忍地从案上直起身。那棋子拍在桌面上,滚落在地时还发出清晰的脆响。
“你同我说这些,究竟是想从我这套出什么话,还是你觉得自己够有胆子揣测我的心思?”
他说这话时眼眶已是一片猩红,眼底掩不住的愠怒像是快冒出火来。
于是清痕又一贯地垂下眼帘,话音不平不淡:“在下不敢。只是将贫僧求生存世之道分享于殿下,解殿下几分忧思。虽不说永除后患,但也好歹能换取殿下——”他像刻意放缓了声线,“安眠半夜。”
对方眼底的火光像碎开一条缝。
他落下最后一枚子。
尘埃落定。
“承让了。”他俯首,脸上似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转瞬即逝。淡得对方怔了神,淡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殷玦的目光一直跟着他出了殿。
殷玦有夜惊和梦呓的习惯。这是他近日搬来殿中后的发现。
这本也算不得什么发现。只是这殿阔人少,夜又廖静,殿内本就少着几分活气。到了深夜,那几不可闻的虫鸣和呼吸也都在耳边放大来。二人房室离得极近,他想不发觉都难。
他起初还以为是有人趁夜行刺,僵着肩膀听了半晌,这才听出那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呓来。
那呓语停得很快,不消多久就没了声响,转而是一声极不耐的抽气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听来不像是偶然受惊,倒像是常年累月中养成的惯病。
他抬手抚向胸口,那把匕首的触感冰凉依旧。
对方总是过于警觉的戒态,宫内三三两两的目光,想来二者也并非全无联系。隔壁这次翻身似乎格外重,传来榻间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忆起对方曾不止一次地向他讨要过能安神的熏香。看来日后除了艾草外,还要在熏炉里多备几味药草。
他合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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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他静坐在席间翻阅经卷时,忽见一枚玉佩被掷在他展开的卷幅中,末尾还缀着鲜目的流苏。
他认得这玉。可等他抬了眼,却未曾与对方对上目光。他此时似正对瓷杯上的青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赏你的。”这便是回应了,眼都没抬半分。
“此物过于贵重,在下……”
“给你你就拿着。”
他执着杯盏的手重重往桌上一搁,仍是充斥着以往的、蛮横而不容拒绝的余味。
玉的色泽温润,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其间腾龙的流纹。
“殿下恩赐,贫僧感激不尽。只是此物与我身份不符,恐要惹人非议。”
他当即就从齿间露出声笑:“你一介脱离世俗之夫,原来也还怕这些?”
“于贫僧无谓,于殿下却不然。宫中闲言碎语实繁,难免会惹了这有心之人的耳目,对殿下名望,恐有贬损。”他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谦卑态度,当下却无疑是要煽起殷玦心头那点火。
“好啊。”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过身下人,“本殿还唯恐不能掀动点波澜!”他的目光牢牢落在清痕身上。
清痕忽而觉得胸前那把匕首被他盯得兀自发烫起来。
“他们既知道这是能彰显我身份的东西,如今我将它给了你,就自有坐不住的时候。我倒是想正好看看我这太子的身份,在他们眼里到底还值几两重!”
凌厉的话音回荡在殿中,唯剩一片缄默。
他不再给他留开口的余地,转身走向殿门:“三日后出游,就挂于腰间。闲杂人等,本殿自有处置。”
“是。”他没再辩驳,躬腰目送他走到门口。
“和尚。”他突然顿住脚,“你那日说的话,有几分不妥。”
清痕随即低下眉眼,作出倾听态。
“你要本殿示弱藏锋,可我偏要出尽了这风头,引得众人皆忌惮于我。”只听得夏初的骤雷在门外滚滚作响,“那时,才能叫他们明白,何为‘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他扬长而去,徒留清痕在殿中静立。
如今已是风云皆变,暗潮纵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