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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蓬勃的热意还残留在他耳边,他几不可察地退开些距离,"殿下稍等。”

      他从自己房内取来那个常背的行囊,从中翻出一盒药膏和几味草药。

      对方倚在案几上,不急不躁地看着他忙活,像这事与他不相干似的。

      清痕拧开那药盒,指尖刮下一整块药膏,另一只手扶住他掌心,"有劳殿下了。"

      指尖还尚未碰到伤处,手腕便先一步被对方攥住。

      "且慢。"

      那药膏停留在离掌心几公分处。

      "今日种种,你也已经见过了,尚不谈饮食起居,且是这一举一动,皆在这其他人的眼线之下。"

      手上的力道渐渐收紧。

      "如今你又叫我如何信得,这药里没添其他东西?"

      语气里还带着笑,却无半点像是要和他打趣的意思。

      闻言,清痕的眼底顿时黯淡下去几分,竟是突然借了力,挣开对方的手腕。

      "怕了?"他笑容不改。

      清痕未应声,只走伸手移向案边。

      殷玦当他是要收回那药盒的盖。

      可见他反手将原先插在案几上的匕首拔出,转而便探准了他自己的手背——

      "你!——"

      惊呼没来得及完整的脱口。

      然而银刃已划开手背上的肌肤,一道殷红的伤口顿时开始不止地冒血。

      他又抬手抹向那片药膏。

      "原料共八味药材,七道香料,皆是贫僧山间游历采得,"

      他的话音平稳,却又清冷如霜,定然地对向对方愕然的眸子。

      "殿下倘若还有疑虑,在下以身试险便是。"

      话落,指尖已经覆上那片殷红。

      整个过程凌厉而果断,几乎没再说半点辩解的词,却比任何阐言都更直白有效。

      对方琥珀色的瞳孔在月色中闪着复杂的光,终于他紧拧的眉头略微舒展,也不再试图去抓开他的手腕。

      药效可以说是立竿见影,不消半会,血已经止住了大半。

      殷玦从始至终都死死望着清痕的表情,试图从那波澜不惊的眼底找到哪怕一丝不适的迹象。
      清痕平静地回望他,黑眸里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容。

      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他似是极不情愿地将掌心重推回到他跟前,

      "那就便快些动手。"

      清痕默声点了点头。接过他指尖时,似是感到掌心微弱的瑟缩。

      药膏涂抹在伤处带来丝丝凉意,连带着喷出的温热吐息,他只觉得掌心一阵发麻。

      他偏开视线,借机数起对方的眼睫来。

      最后一道绷带在他掌间缠牢。

      在对方的手指抽离之际,他忽而又不动声色地,捏了捏他的指尖,果不其然又是一阵惊颤。

      他又扳回一城,这样想着,他嘴边又挂起一丝匿笑。

      殷玦又于月光下抬手打量起刚包扎好的左手,银光泄在他指间,流进指缝,像盈了满霜。

      他瞥了一眼正在拾拣药箱的清痕。

      "若殿下再无事,在下就先行告退了。"他拢起袖间,转身还未行出数步,忽有一阵预感般的,他顿住足。

      方才的血腥气已散尽,空中弥漫着已钝的铁锈味。却转而又被一阵更强烈的,新鲜的腥甜味取代。

      他不出所料地又被身后人攥住手腕,"且慢。"

      "殿下可是还有伤处?"

      他僵着肩转过身。

      对方轻笑一声,抬手解开腰间的衣带,里衣褪去,映进眼帘的俨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伤口。

      清痕几乎是一时停了呼吸。

      绷带已被通片的血染透,遍目干涸的殷红透出更深沉的紫黑,开出一道极旖旎又可怖的花来。

      他被眼前这幕惊得结了舌。更甚的是不止这一处——

      他整片胸膛前都爬满了纵横的疤痕,有些是旧伤,有些像新留,伤处结出淡粉的痂,一直蔓延到背后。

      他指着最可怖的浸满血的腰窝:

      "和尚,能不能治?"

      他还是这般笑问。

      话语轻的如同夜风吹过。

      他只觉得喉头一阵发紧,对方轻拆开绷带时,已隐约露出溃烂的皮肉。

      “殿下患伤多久了?"他在不知觉中收紧了衣袖下的拳。

      "不久,就在救你的前一天晚上。"这话说的像是无伤大雅,还有些许得意的意味

      "我去楼下找人。"他抬脚便要走,被一阵不容置疑的力道反压回案前,扑面的血腥气愈发凝重。

      "殿下!事态万急——"他急脱出口。

      "别动。"

      他俯在他耳边,将对方困于自己胸前的方寸天地。"你当真以为,守在我跟前的那群都是我的亲信?"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沙哑。

      "全是三皇子的底细,"

      他蔑笑。

      "真正信得过的,就只有马厩前那两个,现在还不知是死是活。如今你觉得,这楼里,值得我信的,到底还有几个?"

      他彻底不语了。

      "还是那话,和尚,能治不能?"

      他沉默半刻,最终还是回答:

      "在下可以一试。"

      对方以喉间挤出一声轻笑,从他身上直起身:"那便动手。"

      得到一切器具都准备好,他半倚在案前看着他擦拭那把匕首

      “没偷抹毒吧?"他兀然开口,"只有药油。"对方语气平稳,殷玦笑了笑,没再接话。

      "在下此行未备麻沸散,栈中也寻找未果,中途应该多少有些剧痛难忍,唯恐殿下.."

      "少废话。"

      他毫无征兆地打断他,反手将那绷带又在手上缠绕了一圈,随即一口咬紧了绷带的一端。未言尽之意已经明了。

      他不再作声,轻拭去刀尖的最后一点微尘。

      在指尖触碰到伤处的前一刻,他在他耳边低语:"悠着点,本殿这命..."

      他刻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

      "值钱得紧。"

      他点点头,"冒犯了。

      清酒浇在快化脓的伤口,带来火烧般的燎感。身下人没由得地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银针扎破那处淤血,汩汩的黑血顿时尽数涌出。他微蹙起眉。

      "淤血太久了。"轻的似是在自语。

      没得到回应。

      对方此时已听不进半个字,只是将牙关咬得更紧。

      手上的动作依旧,那绷带已然被他咬得不成样子,只得抬手紧抓住他肩头的衣袍

      刀锋精准地探入,齿间的绷带再抑制不住他低声的痛呼。清痕隐约觉得肩头的布料似是已被他抓破。

      "太痛?"

      他顿了捏着刀柄的手。

      身下人先是一怔,随即一把拽过他的领口。
      "丢过半条命的人,还怕这些?"
      他像是从齿缝挤出这声冷笑。

      "继续。"

      他撒开手。

      之后的过程他没再吭一声。

      欲盖弥彰地,他更发狠地望向对方平淡无波的眼底,像要把他生吞活剥般。

      他有时在动作的间隙随意瞥他一眼,他便又立马将视线移向别处,只是那原本放下的指尖不知又何时重扒上了他的肩头。

      直至他用刀尖挑开溃烂的外肤,露出里层翻新的皮肉,他没忍住又倒抽一口凉气,渗密的冷汗几乎要顺着额间流下。

      还尚未结好的新痴又被撕裂,许是因为方才那番争斗。他能强撑到现在,倒也算得是半个奇迹了。

      烂肉在刀锋中被利落地刻下,他抓着对方肩头的指甲顿时又深嵌进几分。

      "菩萨心肠,下手挺狠啊?"

      他强撑着笑意,尾音却已带了颤。

      "当下疗伤为重,殿下还莫要乱动才是。"他连眼皮都未抬一下,针线从指间平稳地穿过,缝合往最后一处伤处。

      冰凉的药草将灼热的燎烧感减下去几分。他力竭般倒在对方紧绷的肩头感到又是一阵僵直,
      "殿下。"他生涩地开口。

      "别动,半晌就行,"

      脖颈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他极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昔日不羁的发丝此时都汗湿在颊边。

      "浑身硬得跟副骨头架子似的。"

      他挂着他肩头的手又强行往里揽了揽,似是要找个舒服点的角度。

      徒劳半天未果,他响亮地咂了一声舌,索性只是一把攥住清痕欲抽离的两只手腕,箍在他身后,自顾埋头理着呼吸。

      粗重的呼吸和迎面的热意将清痕围了个严严实实,混着汗水和血腥的气息。

      他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要竖立起来,偏偏这时还不能有所动作。

      他一时不知眼光该往哪放。

      他静望着月影在地上碎尽的屏风里游移,汇成数个细小的湖泊。

      他能感到身上人的呼吸在逐渐平静,他却觉得自己的氧气正被一点点剥离——

      兴许过了良久,他才方从他身上退开。

      "姑且还算是有点用处。"

      声线低沉,听不出起伏。

      几乎是同一瞬,清痕被烫到般退出好几步的距离。隐约听见声对方的轻笑。

      "殿下无事便是安好,切忌再动伤动气。"

      他如同听到个笑话般轻哼一声,"那恐怕一时难免了。”

      月已挂了正空,照遍了满屋的狼藉。

      殷玦从血泊中拾起一块碎掉的屏风,透过月下的反光凝望自己琥珀色的眼眸,他捏着碎片的指间一偏,形如碎银的月影顿时打在清痕的膝边。

      "和尚,"他没来由地开口,"你说现在是你欠我的命多,还是我欠你的命多?”

      乌木箱盖合上的声音在房里听得清楚,"万劫皆是定数,因果难得两消。殿下既已是行路人,又何必在意盈亏少多?"

      镜中的虚像里,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过就算能看见,定然也是同以往那般无喜无悲、平淡无波。

      "殿下,匕首。"

      他只极敷衍地抬了抬眼皮。

      "送你了。”

      他将那碎片重丢回血泊中。

      临出门前,路过那几具横尸,他忽而又贴近他耳边。

      "菩萨见此不念个经超度超度?"

      带着丝恶劣的嬉笑。

      "死得其所,不必费此口舌。"

      他低下眉眼。闻言他的笑意依旧,绕开那几处血泊。

      越过他跟前时并未回头,声音轻得不可察觉。
      "就当是为我念的了,还不知道我下的是不是阿鼻地狱呢。"

      对方从他身边带起一阵风。

      他忽然顿住脚,略有愕然地抬眸。

      那人的背影已隐匿于夜色之中。

      他驻足良久,又回望了一次门板上已渗透的血迹。

      他最后轻吟了一句清心经。

      夜风替他合上了木门。

      ————————————————————

      第二天清早,他挂着显而易见的疲容来到马厩前时,对方正精神抖擞地翻身上马。

      “和尚,昨夜不胜酒力啊?"

      语气肆意张扬,他简直要怀疑昨夜还受了重伤的与如今是不是同一人。

      来时的一行众人如今只剩廖廖几人,那仅存的两个亲卫也皆面露倦色。

      "你可还有别的去处?"

      他撑在马背上,春风吹的那狐裘猎猎作响。

      "贫僧于四处游历,并无具体的定所。"他低垂着首。

      "那正好,"他笑着直起身。

      "本殿宫中近日蹊跷得很,太医接连换了几个,我瞧着你倒是命硬,不知作何想法?"

      他听着风从耳边吹过,话已出口,便已不容有质疑的余地。

      踏足宫中,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和再无退却的后路,同时,却又不失为另一门契机,何况,眼下这盘棋局,比他预想中杂得多,也有利得多。

      "殿下既有此言,在下,无由推辞。"他望向马上人,"不过贫僧非皇宗子弟,入宫似乎有些不合..……"

      "那便再无赘言,"他兀自打断他,不用分说地拦腰将人一把揽至马上,他一声惊呼还没来得及脱口。

      "打道回宫!"他的架势像是率了几班人马。

      果真是恢复得不错,他无言地想道。

      马背上的晨风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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