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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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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比起说随行,倒是更像他被一行人押着上道,略微侧目,便是一阵从四面涌来的寒光,路上的交谈更是甚少,只有偶尔飞过的鸦鸣算得上有几分喧闹。
这倒是好事,言多必失,况且他本身也就寡言少语——不过殷玦不是。
“和尚,看看,这该怎么治?”他笑着将食指伸到对方跟前,清痕在斑驳的树影里定了定神,这才好不容易看清那指腹处颇细密的一道伤口,许是方才掠过树枝时划破的。
这无疑又是句玩笑话,他禁不住哑声了半刻,对方见了他这番模样倒像心情颇好。
“无甚大碍,殿下小心莫要沾水化脓就是。”他最终还是缓缓开口道,语气听着一本正经,又像是无可奈何。
殷玦再忍不住地笑倒在马上,笑声像银铃碎在林间的风中,直到好半歇,那抖动的肩膀才终于平复下来。
清痕开始疑心留他的初衷不是为了寻个郎中,是为了寻个乐子。
“这群闷葫芦没趣,还是你逗着有意思。”他把玩着手里的短匕。
他有错觉身旁一个亲卫是不是扯了扯嘴角。
直至傍晚时分,才在林中稍作歇息,天边已近转黑,火堆在空地上渐升起徐徐的烟。
清痕闭目倚在火堆旁的一块巨石上,火光跃动在他扑朔的眼睫间.离周围的客栈应还有数里路,最多不消半个时辰。他回想着今日的种种,又或只是单纯地放空,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火苗炸开的噼啪声。
伸入眼帘的半块烤兔肉兀地打破了这宁静,“喏,”殷块正把半边木签伸到他颊边,火光映得那琥珀瞳更显生动,他怔愣了一瞬,随即只是对着那滋滋冒油的兔肉微微摇了摇头。
“当真是个菩萨,”对方果断地伸回手,低声嘟囔了一句,兔肉顿时尽数进了他的口中。另一只手又转起那嵌了玉的短匕来,随着最后一根树枝也被他削尽,他终于直起身——
清痕得以更清楚地看见他腰间的玉佩,色如凝脂,龙纹奔逸。
“走了,接着赶路。"他只冲他丢下这么一句,就一个目光再未恩舍地转身。他拂过肩头的草屑,怀中却猝不及防地被扔进一件狐裘,"披着重,替我拿着。"
再无过多解释,当下虽已是暮春时分,近晚的风却依然是浸满了霜的。
对方已利索地上了马,又对他偏过头:"少了半根狐毛都要算你的。"
抵达客栈时天色已经全黑。他便是全程都将那狐裘抱在怀中,殷玦见着他这幅样子时似乎有些许的意外,神情像是想讥笑,又像想埋怨,然而他最后只是抿了唇角,一言未发。
刚踏进客栈的门槛,他忽而在他耳边低笑道:"和尚,你觉着这地怎样?"
清痕抬眼环顾一番四方,从装潢到客宾,一切景致与寻常客栈别无他二。"清静闲逸,是个好居所。不过对殿下而言,似乎过于冷清了些。殿下应当是不甚欢喜。"这话像是意有所指,但无人再往下深说下去。殷玦闻言只是收敛了几分笑意,挂在唇边的弧度依旧。
待他洗漱更衣来到另一间厅室,对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正堂,桌上是相较傍晚明显丰盛得多的菜肴。
"坐。"
他将一只盈满的瓷杯盏朝他面前轻微一推,酒浆些许要溢出杯面,见他半晌没动静,他又忍不住打趣:
"放心,药不死你。"他夹起一粒花生来丢进口中。
"谢殿下款待,不过酒肉,在下就免了。”他于他面对面坐下。
"酒肉不沾,烟火不食,你莫真是喝仙露长成的吧?"他嗤笑一声。又将盘中的花生粒推到他跟前。
"劳你屈尊了。"
等到清痕终于开始动筷,对方才落下这么一句。半撑着脸,银匕首在指间打着转。
赶了一天行程,其实他也并未饥迫到何种程度,何况这饭本身也吃得并不安生。
面前人的目光更是一刻不离地放在他身上,连带屋内屏风外的亲卫一起。几乎要将炉火都徒添几分寒气。
于是他早早地搁了筷。
"和尚,还记不记得刚进楼中我同你说的话?"
他没来由地开口。"殿下明察秋毫,"他面不改色地端起一杯茶水。
"正值晚响,按理应是客流见杂的时辰,这楼中却静得很,殿下好喜喧闹,想必这栈里,是闷了些。”
茶杯平稳地放回案几上,不尽之意,皆被他一同拢回了衣袖之中。
殷玦勾起半边唇,脸上是熟悉的玩味。
"话虽这般讲没错,可惜人杂乱耳,扰人安生,耳根边清静点倒也不是坏事。"
他忽然停了那只转着短匕的手,反手将它插在案几上。清痕将衣袖又收紧了几分。
"和尚,你刚说本殿待不下这闷地儿,"他挑起案上的油灯。
"可我怎么觉着,这遍地的虫鼠,倒是比本殿,更坐不住啊?"
他攸地将灯火一吹灭,屋内顿时困入通片的漆黑之中。
风云骤变。
他还尚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却见那屏风后已破开一道凌厉的寒光,殷玦的动作更快,不过刚出鞘的剑刃,如今已被他紧紧攥在掌心,血迹沿着剑刃流下,喉间涌出一声轻蔑的冷笑:"看来三皇子的伎俩有所长进啊?"
他抬脚踹在那人胸口,顿时滚落在破烂的屏风间。"闪着点。"他隔着段距离冲他嚷了一句。
清痕终于得以在月光下看清视线,来者皆是与亲卫截然不同的面孔,至于为何突生骤变,他此时已无暇细想,再顾不得其他,他将一开始就藏在袖间的银针尽数掷出,如出所料地在身后听见一声临近倒地的咕哝声。
"有点能耐。"他借着月色贴近对方时,耳边响起句轻笑。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剑光比月光更甚几分寒意。
剑锋刺穿他身旁一人的喉间,他感到脸上溅染到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滚烫。银针精准地扎进每一处致命的穴位,略显刺耳的呻吟在这时听着倒让人安心不少。
"你不会用剑?"相抵的后背传来对方的热度。
无暇兼顾,他只来得及匆匆地斜他一眼。
"亏你活得到今天。"他笑着又挡住一记劈下的剑刃。
亏他这时还有闲心思同他搭话。
他拢着衣袍转身,却眼见身后人正要刺向他脖颈——
"和尚,偏头。"
声音不大,却正好传进他耳中。
于是他略侧过头,一道更快的剑锋径直越过他肩头,直指那身后人的喉间:
空气如凝涩的泉水般止住。清痕能听见身后似有阵牙齿打战的哆嗦。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他直指着剑柄,眼神越过对方的肩头,透出阵阵的冷意。
这话像是要对那人说,又像是对清痕说。"让他换点把戏,我玩腻了。"剑锋干脆地刺开喉头,那人直挺挺地倒下去。
他紧绷的背终于缓缓放松下去,心间存留的余悸却像是经久不散,对方应是又从他怔愣的面容找到了乐趣,颇为自然地抬手刮去了方才他颊边蹭上的一丝血迹。
"怎么,吓傻了?"
温热的指尖贴上已凝固的血迹,只停留了一瞬,这触感却比溅血更让他心惊。他不由得打了个颤栗。
这举动太亲昵,也太逾矩。
他生硬地移开视线,对方的心情看着却像是更好了。正想再戏言几句,却看着他的目光又牢牢地锁在某处。"殿下,伤。"他沉吟着开口。
殷玦缓缓摊开方才那只攥住剑刃的掌心,凝思了片刻。而后如同白日的玩笑那般,将掌心伸到他跟前。
俨然不同白日那道细小得可笑的划伤,伤口像是沿着掌纹裂开,指缝间已尽是干涸的血迹。那血还汩汩地冒着,几乎能看见其下的皮肉。
他挂着与白日同般的笑意:"行啊。"他俯身将对方拢进自己的阴影里,
"和尚,我问你,能不能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