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诀》悠悠江子渔

2、第 2 章 若是绕

　　若是绕山而行，则免不了几个时日的行程。若从山林穿过，傍晚便能下山。

　　不过在当下看，这应该算不得一个好选择。

　　尤其是身旁匪徒数名，个个面目如青牙獠鬼，为首的那个正擦过新磨的大刀，他在反光的刀背里瞧见自己平淡无波的眼眸。

　　该是不抄近道的。清痕默默地想。

　　如今必然又需一番周旋，敌众我寡。

　　还偏是一群蛮荒。

　　口舌功夫都尚不知能否派上用场，况且这人烟廖廖，孤草遍地。也许正是个抛尸荒野的好择处……

　　箭来的比思绪快。

　　箭尾堪堪擦过清痕衣稍，不偏不倚地扎进那头子的右眼，凄厉的惨叫在山间惊起一树乌鹊。

　　那箭头离他竟只有方寸距离，虽及时退让，迸出的热血还是溅在了他脸上两三滴。

　　"光天化日，何人敢扰了小爷我的清兴?"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来者语气轻狂张扬，混着少年气的清冽，似是带着几分笑意说出这话。

　　只见马上人金冠玄衣。腰间白玉宛如羊脂，玄紫色的发尾肆意飞扬在暮春的风中，耳旁的血玉耳坠隐于几根飞舞的发丝下，却像是更醒目的点缀。

　　匪徒顿时如惊兽般要一哄散却，他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抬手，众人随即被数名亲卫按倒在地。

　　"贫僧清痕，谢过殿下救命之恩。"

　　他还尚未看清来人的样貌，便先低头垂面，眉眼间展露那副熟悉的温顺。

　　“谢施主出手相救。”

　　马上人不由得从鼻间漏出一声嗤笑：

　　"可知道我是谁便就拜?"

　　"愿对贫僧伸以援手即是贵人，不问身份。"

　　"嘴皮子倒还灵光。"

　　他挑起单边剑眉，眉目间的气宇轩昂，只是这举手投足之间，不大像是宫中人该有的礼数。
　　他抬眸对上对方的眼底，剑眉修长，一双琥珀瞳里满是戾气。似因刚才这档趣事点亮了他眼中几道光，不过，那腰间的王宗玉佩明显比这双桃花眼刺目得多。

　　"殿下。"他换上尊称，又重新低下那副顺从的眉

　　对方露出一声轻呵。"奉承。"又多带上了几分轻蔑。

　　"远看我还以为是哪尊玉菩萨落了门道，怎的也只是个落魄和尚?"方才那只射出箭的桃木弓被他紧攥在手里。

　　弓柄挑起对方俯下的下巴,“且抬头。”

　　他终于得以和他撞上视线。

　　眼前人一对桃花眼眼尾勾得正邪魅,琥珀般的双眸如今盈满玩味的笑意,却又在看细对方后,染过了份转瞬即逝的错愕——

　　因他平静而凌冽的眸,淡色而红润的唇,这有饰画般点在他嘴边的一枚血痣,像——

　　血梅开在雪地里。

　　彷佛过了几世纪,又或许只是几息。

　　那对清冷的双眸与对方眼中的火光撞了个满怀。眼下可以清楚地打量他的五官，包括刚刚颊边不慎溅上的匪徒的血。

　　血污在他眼边晕染开，并不花哨，反而似上好的胭脂，在眼间染上一丝近乎妖艳的霞，与那清秀凛冽的五官更相衬映。

　　清痕最终没忍往先偏开视线,又垂下那一片乌黑的睫来。

　　对方倒也不恼,只是缓缓收回那只攥着弓的手,转而撑在马上,打量一件物什似的,饶有兴味地望着他,这目光像针芒扎在他的肩头。

　　“一个秃瓢和尚，模样倒是生得有几分俏色。”

　　他没由得一怔，这话说得极轻佻，带着显重的撩拨意味，甚至能称得上轻侮。

　　他平息了口气，忽而抬眸与对方直视。

　　“衣冠容貌，皆是身外之物，殿下慧眼，不过也只是识得一副空皮囊，至于内里，倒也不过而已。”

　　说这话时，他眼底也仍只是一片波澜不惊，仿佛对方刚刚说出的不是冒犯，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

　　“殿下，您着相了。”余音落地，他微微将眼间的凌光收敛几分，又换回那副恭顺的眉目。

　　对方似是因这话怔了半响神，随即肆意地在马上笑出声来。

　　罢了，他拂手抹去眼尾根本不存在的泪花，投向他的眼眸比方才更深了几层意味。

　　“你可知晓我是谁？”

　　“贫僧未曾与殿下谋面。不过——”他略微一顿，“殿下气宇非凡，英姿飒爽，颇有帝王之相；箭艺精湛，身法了得，应是王室箭法；况且——”

　　他迎上一开始就匿于林后、却不容忽视的众数黑影，“这暗卫余名，也足以说明，殿下绝非一般贵族。于是斗胆猜想，殿下应为皇宗子弟。”

　　他料想对方应是被这套说辞取悦了，因见他突然仰首大笑。笑声渐收时，望向他的眸中又多了几分意味。

　　“我还尚未听闻，出家人也有这般狡黠圆滑之徒？”

　　“殿下谬赞。不过，涉世求生之道。”

　　对方在马上撑起下巴：“难不成，庙里除了念经，还教过你们怎么谄媚帝王？”

　　“非也。”低垂的睫毛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翳。

　　“有意思，你说这话，到底是不像那坐在庙中整日念经的和尚。”

　　他嘴角还噙着几分先前未尽的笑意。

　　“贫僧离寺出游已两年有余。”

　　“那便也还是个和尚，”

　　他像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想问你，这救命之恩，你当如何相报？”

　　他几乎已渐渐适应了对方这幅居高临下的姿态，还未开口，又反被抢过话。

　　“先说好，我不要什么钱财珍宝的打发，更不想听什么谈世论道的巧囊妙计。”

　　“自然。殿下衣食无忧，想是不能从贫僧处讨得什么心仪之物。至于如何酬谢——我想殿下心中已自有定数。”

　　他定然是不会相信对方真指望在他这得到什么，心思如何，用意如何，皆不是他所能随口猜想的。

　　“你觉得，一个破落和尚，能给我什么？”

　　他反问。

　　清痕斟酌着开口。

　　“贫僧自学习得医术，涉猎皮毛，虽无起死回生之能，但小到风寒，大到顽疾，皆可一试，殿下若是不嫌，必当竭其所能，以才相报。”

　　对方沉吟了片刻，许是思索他这话中的份量，又或是揣测这话里的真假。

　　最终还是开口：

　　“既是如此，那便先随我同行，路上自然有你的用处。”他不急不慢地从马上起身。

　　“不过倘若让我发觉用心不纯、偷算伎俩——”

　　尾音突然浸染了寒霜。

　　“后果，你自当明了。”

　　他最后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帘，“贫僧不敢。”

　　对方闻言蔑笑一声，没再多言。转头又去对付他那把桃木弓来。

　　“清痕？”对方忽然重唤起他的名字，应是为了确认

　　“是。”

　　他毫无征兆地从马背上俯下身，与清痕的距离贴得极近。这时能清楚地看见他右眼下的泪痣——清痕不禁屏了气。

　　“殷玦。记住了。”

　　他冲他勾起一道嘴角的弧度。

　　血玉制的耳坠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