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诀》悠悠江子渔

1、第 1 章 外人道

　　外人道他菩萨之相慈悲之心，是峰顶顽生的雪莲 ，却从未见过那雪峰之上流露出半丝确切暖意 。

　　他心中并无过多悯生之意。方丈曾带着子弟下山阅历，镇门前正临一名囚犯受刑，人头落地之际无一人不倒吸凉气掩面低语，也许是怜悯，又或许是恐惧。

　　而他只是最真切的如同外人一般静望着，幼年懵懂之时，还尚未了却生离死别何物，先见到的却是血肉模糊，战火纷飞。这种程度的残忍于他看来只如同浮毛轻搔，甚者，他所见多的是。

　　他想不明白。人常叹世事无常，生老病死。怜悯苍生，解救苍生。可在利益，在是非面前，虐杀同类，也无不过只是举手投足间的轻事。人命在天，却又轻如鸿毛。

　　他想起被屠的至亲当初是怎样在叛兵面前可怜地哀求，最后也没能换来苟活的侥幸。

　　死与生的界限，在人看来是无有不同的。

　　如今他们怜悯一个囚犯的性命，可若是这条命是用数百条常人性命换来的，罪孽，便也能随死亡一同姑息吗？

　　他开始越来越清晰的思考佛对生死万物的界限，他开始质疑，开始发问，甚至开始背离。他仍是表面那个最虔诚的信徒，可一旦心中那点杂念萌芽，后果便是杂草般地狂生。

　　他选择了佛这道最保险的外壳，因为他知道，立足世间，需要有“道”。

　　可天地之间，并无他所追求的“道”的尽头，于是他踏上征途，只身寻求，自我之“道” 。不为慈悲，不为苍生，只为， “道”。

　　月中的古钟第三次响了，沉重的回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悠荡。

　　清痕侧身望向窗边，月光在青石砖上泄了满地，他还远睡不着。

　　磐木敲击在钟壁上的声响如同白日里落在菜市口的人头一般沉重，现在听来钟声反倒还悦耳些。

　　同伴紧闭的双眸，不绝的嗫嚅般的念经声，还有众人眼中几乎是称得上悲悯的凉意。如今像灯影在他脑中重复过映。

　　一夜未眠。庙中香火依旧，他掸去佛台上的最后一点雪尘，抬眼间，泥制的佛像在风雨中已然斑驳，金漆脱落，出露里层的泥灰。他头一回窥见悯然的佛面开裂出一道缝。

　　那日在菜市口的见闻成了他新的梦魇。淋漓的鲜血一直蔓延到他脚底，却远不及数年前家门屠戮时半点殷红。

　　那人是个囚犯，是个罪人。罪人的血该是黑的，可映进他眼底时却也是那样猩红刺目。

　　菜市口那日他尚且瞧见那囚犯临死前眼中似是悔恨的悲怆，可他数年前还躲在漆黑的井底，那时他井外亲人的眼中也是这样悲凉吗?

　　他无从得知。

　　于是他一日问起方丈一个悖乎经论的问题。

　　"论什么人的死都能被超度吗?"

　　方丈垂着眼皮。

　　"生于人的因，死是人的果。生死既定的那一刻，因果便都是定数。死是了结，更是超脱。佛门，一视同仁。"

　　众生的同等是于千金而言还是草芥而言?不重要了。

　　他仍是师门最出众的弟子，佛前最虔诚的信徒，不过他知晓，悯生不是永恒的，因果亦非永恒的。

　　"清尽心迷，抚其乱痕。"方丈望着他，"你心中有杂念了。"他没有应声，只是摩挲着佛珠的指夫力道更甚了些。

　　他无法安坐了，作为清痕。

　　于是他走上了没有终止的征途，又或是寻找终止的征途，带着浆白的行袍和竹编的背筐。

　　姣好的容貌和出众的才能是他得从生存的门道，背中常年装着几味草药。或是几本医书。

　　超脱凡俗的智慧与锐利让他浑身透着一股轻松流转于世间的圆滑。

　　让外人不禁暗暗猜忌，除却这表面的慈悲，内心深处却也藏着诡诈。

　　他成为游历于世间的郎中。他求利，却不极致追求。有野心，却并不因此迷乱心智。

　　他可以尽其所能挽救一人的性命，也可以在事后的连连感谢与报酬中，轻淡的一笑，按着药包的指间随即往后一撤，迎上对面探寻的目光时，多要取几两碎银。

　　他可以赠予战中的伤患一捧救命的草药，也可以见识人首在寒刃间落地，换来何等嘈杂与撕心的哭喊。他只是轻捻了耳尖，向背离去。他是于这世道波涛中的一截浮木，流连反转，他只需独立这一流中央。

　　清尽心迷，抚其乱痕。

　　深夜里，他独自一人在心中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