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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在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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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地间寻一隅安处绝非易事,于乱世中斩一条人命和一截草茎,二者已并无过大的差别,只不过后者还不至于钝了人的刀锋,仅此而已。
但要想在乱波中逐一阵众流就得容易得多。
只是袍间多几捧乱杂的扬尘,脚下多几道无名的血河,能换来半阵的安宁,属实是门划算的勾当。
车轮下传来泥土被压实的悉响。蜀南。他在心中默念。置身异国,倒也还免去了改名换姓的工夫。至于到时还有无故人能认得他,这便又是另一档心思了。
谋生的法子他已轻车熟路。他不光懂得该怎样求活,还知道怎样能活得更滋润。
许是风土人情,这里的富豪商贾掏银两时都远比中原多一般不管不顾的潇洒,似乎囊中有散不尽的千金。却唯独吝惜扔进乞丐陶碗里的一枚铜钱。
他曾瞧着大醉酩酊的富商手忙脚乱地拾走误落在一个瞎子脚边的碎银粒,随后摇头晃脑地与瞎子撤开几步的距离,简直怕对方会把自己口中名酒的酒气闻了去,贴着墙走了。
于是他在这路人身上榨起油水就犹为轻松。
哪怕不需掺水减料的假药,光是凭着几套话术也足以哄骗得他们抛银送帛。
名声已渐渐地在乡里传开,各种搬神弄鬼的传闻四起,无不是恐不得将他送上奉佛的贡台。他自然是清楚其下有多少是骗来的喙头。纸包不住火的道理他明白,不过他是点火的那人。
飞蛾寻死也得等到火光燎旺,何况他是寻生?他并不恐惧谣言煽动的过盛,要是能烧进城中,那就更好。
他燃起桌上的一挂灯草,烧尽的灯灰飘摇着,打着转飞进了窗棂外的夜空,暗色模糊了山峦与天际的界限。
他忽然想到若在中原,也该到点宫灯的时辰了,蜀南的山林里自然是不可能望见中原的灯火,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任由目光停驻在林中层层叠叠的叶间。
叶下是更静谧的黑,又似乎要透来故国的火光。
他微定神,天边的浓色已深如重墨,也许到了某时,中原的烽火就能烧遍蜀南的山林了。
市井的车马匆匆,却少闻几处真正鼎沸的人声。
道旁多是穷户拖家带口的乞讨,或是流民有气天力的叹息。
真正能称得上生气的东西,恐怕只有杂尘扬起时某个无名小吏的叫骂声和咳嗽声。
这种地方向来是不值得他踏足的。
但闲客的杂言碎语极容易入他的耳,官吏的锣鼓更是敲得喧天,当朝皇帝"微服私访"的消息已传了满城。
君主如何的德行,他已在这街头乡里中有所见闻,如今也只差再亲面会见一遭了。
还稚嫩着的笑音在沉闷的市井里格外惹耳。
三三两两的孩童从他跟前蹦着过,身上的粗布衣已和扬尘是同一种成色。这样的社会之下,也就只有孩童能全心地舍弃穷困,无心温饱,一只草蚱蜢,几颗琉璃珠,皆能成为他们快乐的本钱,显得可贵,又显得可怜。
一行人如同成群的戏雀奔走着,一个略瘦小的走的慢些,许是几日都没得到过饱饭,有时还差点踩着脚跟倒去。
荷包里的琉璃珠因他的动作滚出,落在那道路的中央,应该是他全身上下最宝贝的东西,珠子不过刚滚出数步他便连忙要稳着身形去捡——然而转眼就要置身于车马的蹄下。
车轱辘在黄泥地上跑得滚滚作响,他自然是不可能再叫那车夫临时收缰。
几乎是就一瞬的工夫,他上前紧拽过那幼童的衣袖,二人在漫天的扬尘中跌倒在地,马蹄在踏碎他们头颅的前一刻忽僵住了身形。向空中高高地扬起,最后硬邦邦地踩在泥地上,离他们也不过几寸的距离。
大颗的尘粒激存他一阵咳嗽,眼尾溢出几珠清泪,他偏头望向怀里平安无事的幼童,脸上正挂满了方才的惊惧,连鬓边的一束发角都散开不少。
他虚虚地握了握自己还发麻的掌心,其中着少许方才撒剩的麻沸散。
果真是命硬,他带着点惊魂未定的心境。官车的马蹄下葬身的人命可比踩死过的蝼蚁都多。那孩童已怔愣着从他身边跑开,还没等到他回过神。马上人的骂声便当即在他耳边炸开:
"皇上的马车都敢拦,当真找死?!"那气势汹汹的佩剑在字中闪着寒光,像是下一秒就会朝着他头顶劈来。
"何人在此器张啊?"一道更老气的浑声从那车上的珠帘后懒洋洋地传出来,随行的太监立马弓着腰凑到那帘前,"回陛下,是个不知死活的和尚。"他说这话时还没忘在清痕身上阴险地睨一眼。
清痕没多顾及身边几道要将他活剜的目光,径自拂净了月白的袖袍,就着还跪坐在地的姿态拜向那层叠的珠帘。
"陛下恕罪,贫僧自异乡远来,今日有眼无珠,误碍了陛下的行程。"
"异乡的和尚就能拦朕的马了?"
语气是比官人更甚几成的趾高气扬,既是如此便也就好对付了
"贫僧不敢,但确实有意要会见皇上。"他将头埋在并拢的袖间,能听见头顶传来几声官人极轻蔑的嗤笑。
"你一个外来和尚想见朕,是为何意啊?"
串珠在帘下慢悠悠地晃撞着
"贫僧陋见,不知陛下可有耳闻这乡里新来的郎中?"
帘后人终于有所兴趣地从窗里探出头,看面相应是已到不惑之年,可那浑浊的眼和脸间的横肉都彰显着平日何种的奢靡天度,"不惑"的境界自当是不存在了。
他瞧着那随行的太监在皇上耳边低语一番,眼球在深邃的眼眶里骨碌着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他身上。"你就是那转世菩萨?"
"不过一介医者,不敢当此号。”
那昏帝顿时毫不掩饰地耸了耸鼻头,
"想必也是,朕看也不过是靠故弄玄虚堆砌出的莫须有的名号,你可真有什么本事?"
他久俯下的脖颈微抬起些,"具体的,得要进了宫中才明晓。"
旁边一个听得不耐烦的张了口就要骂,可他又随即接下去:
"贫僧的金疮药,百病膏,皆是在这乡中有所享名,从三岁小儿到七旬老者,无不是因这药又赎了新生。若是倾力,连将死之人也能多续上几口奄息。"
昏帝的神情不一样了,"当真有你说的这般玄乎?"
"贫僧所言或许有假,但效心陛下是真。当今瞧得您面色腊黄,气血或缺;眼青凝重,许是日夜操劳积下风寒。"
昏帝与太监交换了一道怔客,刚这番话里与太医尉如出一辙,可他连这和尚的半点面都没见过,属实玄乎。
"至于其他传闻,在邻里乡坊行得数步便也就足以听取全貌,陛下大可唤人察明一二。"
昏帝显然已有了被他说动的迹象,
"不急,暂先平身。"他终是从那袖间抬起头,步履平稳地起身。众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恍忽一番。
"倒还真有几分活脱菩萨的面容。"昏帝无心地脱口。
眼前人的眉眼间映透出俗扰之外的平淡,颇有几分朦胧的佛相。
"陛下着相,诸如此类的说辞,在下已在旁人处听得耳倦了。"
喜怒在他脸上看不清情形,倒是又与佛的慈相分出些疏离。
"既是这般说,那想来传言也不该有假了,可还有别的稀奇家伙儿?"
"正如贫僧方才所言,当下不便悉谈,等进了宫陛下自会明了。"
昏帝并无罢休的意愿,脸上也明晃地透着失望而焦灼的神色,"就不愿再细说几句?"
他早有此料,从行囊中取出早备好的脂粉,
"陛下可先将这朱颜粉拿去,解当下燃眉之急,每日擦拭少许,先能消憔容,后能返良莠。保陛下时光荏苒,朱颜复在。”
太监两步上前接过这物什,转身前还半信半疑地打量上下,待他向那昏帝奉上,旋开那脂粉盒的盖时,二者皆为其上好的品色暗自一惊。
昏帝干咳两声:"你刚说能葆朕容颜不改,可否为真?"
"所言不假,倘若陛下有意,今后不止是容颜不改——”
他攸地止往话头,再抬眼时已见得几人都以翘首的目光凝望着他。
这出戏,也成了。
他对望向昏帝小而浑的眼珠,"不光容颜,万寿、通灵、成仙,皆是不在话下。"
"此言当真?"那浑浊的眼珠里顿时溢出异样的光彩。
他还并未应声,不过此时这话的真假看来也无关紧要了。
“既有如此,那便先能万寿,再通鬼神,最后羽化登仙,超脱凡俗——"
贪婪的浑光在他眼间一轮,"岂不四海之内皆无敌,万千苍生伏我膝?"
短粗的指在空中虚虚地点着,一语罢了,他不由在这无际的臆想中发起笑来,随行的众人虽走一头雾水,却也只是一边陪笑一边拍手叫好。
这贯注下得太风险。好在他猜到被酒肉熏瞎的双目不会瞧出出鬼神玄虚的端倪。
包装一幅皮囊都只需脂粉几样,伪造一尊乌龙神佛又谈何容易?
他不光赌赢了,而且赢得满当。
"起驾,传召入宫!"
他在人声和马嘶的喧嚣中欠身而过,似有扬尘些许飘进了他的耳间。
新火的燎势,确是比寻常更灼人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