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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朦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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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烛影在屏风间跳动。暖黄的柔光下,倒是柔和了几分对方眉宇间的戾气。平日里总是富着攻击性的眼眸,此时多带了点倦意。
殷玦半耷着眼皮看着他动作。这目光却比以往更让他觉得不自在——琥珀色的瞳仁伴着烛光模糊了轮廓,让他望不尽那眼底藏着什么。
他暗自屏着一口气,指尖平稳地挑开他腰间的绷带。
伤口的愈合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之前那片模糊的血肉已经长出新的,淡而粉的皮肉,边缘是一层细小的薄痂。几乎都能让人忘却数月前那番狼藉的景象。“复发”的趋势更是不会有了。
殷玦静默着由他动作。眼下这个角度,刚好能叫他看见对方眼底投下的阴翳,和抖簌着光影的、轻颤着的眼睫。
却在他指尖即将抽离之际,兀自将那只手按停在了腰际。
那眼睫更明显地抖动了一瞬。
想必是又被他摆了一道了。清痕感受着指腹下传来的热量。
“殿下伤势渐趋好转,在下未见其大恙。”他镇静地开口,语气里还是带着那种让旁人钦佩、让殷玦恼火的平淡。
他尝试不露声色地动了动指尖,然而只是被压得更重。
“这血肉之躯是好了不假,可惜本殿那日里还受了惊,许是落下些心病。不知你可有法子一治?”他半戏谑半认真地道,连唇角那丝弧度都未下降半分,丝毫不见“心病”该有的愁容。
这番话自然是无从信服,他也并未要真心理会的打算。
“殿下戏言。贫僧只知晓何以减轻病痛,心头之疾,无从下药。”
可不知他又是要打哪门子的心思,按住他的手岿然不动,并无要收回的打算。
烛光渐融在他琥珀的瞳里,却像有几分危险的意味呼之欲出。
“是吗?”他带着索然的兴味开口,又微眯了眯眼眸。
清痕一时慢了半拍心跳——因为这面容一般就是要发难于他的前兆。
果不其然。对方与他的距离又拉近几分,他甚至能听见彼此重叠的呼吸。
“可本殿瞧着你倒是不像无恙的样子。”覆在他指尖上的掌心发起烫来。所幸对方终于抬起了手,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那掌心又抚上他的胸口。
他猛地怔住。
“你这心里——”耳边的热量灼人,“似是不太安生?”
掌心所及处不是温热的心跳,只有一片冷硬的触感——是那把匕首。
他轻而易举地把它从衣衫中摸出来。刀锋在他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弧,下一秒就贴在了清痕的脖颈上。
“你在提防我。”
他的语气不平不淡,让人听不出是在发问还是简单的阐述。
“这刀是数年前我生母自刎留下的。”
清痕微瞪大了眼,感到周遭的一切火光都在退却,只留下无际的黑暗和他颈旁刀片的冰凉。
殷玦却忽然发笑:“你前夜果然听见了。”
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了,尽身的血液都像凝在喉间。
“你说,这数年过去,也不知这刀还锋不锋。”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游走,从贴着刀的颈项,到他染着惊惧的眼底。“不如,就先拿你的血一试?”
殿内一时静得他能感到刀旁跳动的脉搏。他知晓如今只要再偏移半分,那刀锋霎时就会划开他的喉头。
殿内静了很久,久到他有错觉颈旁渗出了血珠——
“逗你的。”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他熟悉的、玩味的弧度。刀锋转眼从他颈侧风一般地掠过,连毫毛都没伤到他半根。
他像是刚刚才学会呼吸,带着余悸的手抚上自己的脖颈。
没有血珠。只有细密的冷汗,和其下急促的脉搏。
殷玦熟练地转起那把匕首:“只是这点程度就把你唬成这样了?”
清痕头一回因他的笑容感到点诡异的亲切感。他闻言没应声,只是静抚着方才贴着刀片的皮肤——触感还温凉着。
“本殿要是真想取谁的命,你还得排在后头呢。”
不知这话是算宽慰还是算恐吓,但周遭的气氛总没刚才紧绷。
殷玦轻擦拭过刀刃。刀片同它数月前被交付出去时一样崭新明亮。
“看来它在你眼里还没算个晦气东西。”他同清痕低语道,目光没离开那把刀,像在透过刀看什么别的东西。
银刃中倒映出逐渐黯淡的烛光。烛芯已烧去了大半截。
他拾起一支新烛点在火上,蜡油缓缓地于烛光中滴落。清痕望着火苗在他眼底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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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母是在这殿中自刎的。”
他极自然地开口,仿佛是要给他说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我那父皇在称帝前,据人说只是在登基前夜‘临幸’了一个浣衣丫头。当时已有了身孕,他便口口声声说会立她为后。”他轻笑一声,“可这宫中的话,能信几分?她的身份太上不得台面,对一个新帝而言,对其他嫔妃而言。他唯一留给我生母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就是这座殿——留给我的也是。”
空气中似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一种又轻松的凝重,更刺耳的沉默。
“还有这匕首。”他轻摩挲过刀柄的纹路,“许是赏给她裁布匹用的。”
“可笑。”他将匕首拍在了案几上,“她最终是攥着它了结自己了。”
清痕渐垂下头去:“贫僧冒犯了。”
“无妨。”他从榻上站起身,指尖掠过刃光上的月霜,“那杀千刀的倒是没说错。宫中人尽皆知的秘密,只当耳旁风吹过了。”
清痕静望着他寂寥的背影,觉得喉间方才那股干涩又涌了上来。他唯恐自己知晓的太多,却又期望知晓的更多。
“以殿下之才谋,继位不在于出身贵贱如何。”
他闻声望去,对方的身形清冷得如同月下倒影。
“你的奉承话总说得格外漂亮。”像嗤笑,像叹息。
“你可知他既见我眼嫌,为何还要赐我这太子位?”
他没等清痕回答,兀自发出一声嘲弄的冷笑。
“无非是不想脏了他自己的手。册封前,我是宫中人可随意碾死的一只蝼蚁;册封后,我便是值得他们开刀屠宰的猪羊。二者,可有什么不同?”
余音同袍角扬散在夏夜的风里。
这是清痕未曾见过的殷玦。如今在月下却显得更真实,更醒目,像是鎏金的城墙终于露出了其下的本色。这面本是不应叫他一个外人看见的——剥去了永远骄傲的外壳,窥见脆弱的本质。
他开口,话音轻得宛如在月影间流过:“殿下既假意无心权贵,已成了众人眼中的一道幌子,又为何不干脆将这假戏真做?”
刀刃在桌上划过一阵细响。
“装疯卖傻减得了他们的几分猜疑,按不下他们蓬勃的杀心。我在宫中多待一日,他们对太子位的觊觎便也多一日。活命尚难,且从何谈权贵?”对方微垂着头,看不清他的面容。
“殿下当今身处之局,正是在下于棋弈中所言。”桌面上的刀刃一滞,“局中一子,能为诱饵,就亦能成威胁。如今他人对殿下的忌惮愈深,便愈足以说明殿下之势在日益增长。”
殷玦朝他偏过头,像是接过一句玩笑般地道:“所以,你便要我拿这点刚冒头的新势去收了他的半壁江山?”
他语气不改:“野火燎原,在的从来不是最旺势的焰。”他凝望向对方的眼底,黑眸在月中衬得深邃,“不偏不倚,正是这新生的火星。”
月光照入,带来良久的静谧。对方侧脸的线条隐没进迷蒙的银亮中。方才的话语如同一粒投进湖水的石子,力道甚微,却也阻挡不住湖面泛起层层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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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止一次地同我说这些话。”他许是站得累了,调整了些站姿,以一种更加好整以暇的姿态望向他,“到底是单纯想奉承我,还是说你也一样,想借着我这副现状,为你自己讨到什么好处?”
他的语气危险地上扬,掺着猜疑,也夹杂着隐秘的期待。
“贫僧愚笨,不曾学得能讨殿下欢心。”他连眉间抬起的弧度都未变化丝毫,“只是,在下也确实只为一介行僧,无依无靠,无欲无求。能识得殿下青睐已属实意外。至于殿下所说的借此谋利……”
他顿了唇,似是在推敲这几个字眼。
“贫僧不曾有过,更不敢有过。”无懈可击的从容,“殿下言重了。”
对方没因这话展露出半点的退却,眼底的锐意不减。
“清痕。”这声罕见的称呼仿佛传自数月前的时空,让他微缩了瞳孔。
“你脑子里装的,从来不止那些佛经古文、生死道义。”他压低了声线,让他听得更清楚些,“这点,我从带你下山那日起就知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像为了戳破那始终平静的假象——永远恭顺的眉目,永远淡色的薄唇,永远平稳的话音。
“你不是什么正经和尚。跟我一样,心头装着‘鬼’。”
语罢,他已移开了目光,将神情又重新隐入那朦胧的、不可见人的银霜中。
他以为不会等到回答了。月光像滞涩般的冰泉流过,绕在他心间。
可身后却传来极熟悉的声线。
“殿下既已知与我是同路人,又何苦纠结这棋局中由谁执子?”他望向他的面庞,是清冷依旧,却比以往多了一份真切,像是触不可及的月光终于有了实质,“同为落子,各取所需便是。”
他在夜风中轻笑一声:“各取所需……”
他独自低声吟念过这句话。夜风从堂间穿过的凉意更甚了。两人对立,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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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夜色已深。”他重倚回榻间,“今日便就至此吧。”
这是意蕴未尽的逐客令。
清痕收拢起衣袖,对他略微俯首:“是。”
“早些歇息。”他起身时对方冷不丁这么一句,他只好又有些略显局促地回应。
方才对方黯淡的面容还弥留在他脑中,不知是否因这番交谈又勾起什么低落的情绪。
待到他要踏出殿外、掩了殿门时,那榻上人又突然发话了。
“和尚,我的意思是——夜色已深,不如就在这歇下?”
他说这话时正枕着半边头,语气是似笑非笑的玩味。
门被重重地合上。檀木相撞的声响中还夹杂着殿内的笑音。
就不该对他抱有半点忧思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