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良时》泼墨洇纸

9、崇州

　　昌宁侯这边带着郑汐日月兼程，因着郑汐一个小女娃不能骑马尽量减缓脚程，可他有着赴任期限，也只能委屈郑汐。
　　郑汐一路上从不给昌宁侯添麻烦，她只想再快些，早日抵达崇州，将在郑家发生的种种告知外祖一家，好让他们想办法，就算不能将母亲救出来，至少让她不要在郑家遭罪太多。
　　郑汐坐在马车里，忍着头痛，思索着为何上一世母亲一封家书抵达林家，林家就再无援手，越想越急，生怕林家如上一世般对母亲视而不见，心急如焚加之舟车劳顿，便生了病，整日昏昏沉沉，干呕不止，待到林家时，已经面黄肌瘦，弱不胜衣了。
　　林家的长辈们一早便收到了昌宁侯的信，日日等着郑汐的身影，等见到郑汐这副病容，一个个强打起笑，让她快些去卧房好好睡上一觉。郑汐此时已然病的说不出什么来了，只能随着大人们的安排，由外祖母牵着去休息。
　　待郑汐离开后，郑汐的小舅舅林是起身到老太爷身边高声道：“父亲大人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看汐丫头这个样子，二姐姐更是遭了大罪，我这便上京去将二姐姐带回来。”
　　说罢转身便要出门，被林老太爷喊住：“臭小子，你就算去了又有什么办法将二丫头带回来？他们郑家断然不会放人的。”
　　“大不了我辞官，就住在郑家，难不成那荣成郡主会当着我的面害我姐姐不成？！”林枢转头怒目圆睁，看着自己的父亲，任谁都能看出他在责怪林老太爷的不作为。
　　“你大哥近些年官做的不错，上面早就有了要他京中赴任的想法，待梁哥儿进京咱们也有了和他们坐下谈谈的条件，你何苦在这个节骨眼去和那荣成郡主斗法，若是她掺和进梁哥儿上任之事，那便是一丝筹码都没有了！”
　　林枢听了这话，并不赞同：“大哥上任之事并无确期，可二姐姐受苦确是眼下之事，难不成就让她在那郑家熬着，熬到大哥哥进京？若是姐姐她熬不到呢？”
　　“唉……寡妇改嫁的事是有，过不下去和离的事也有，可你姐姐是高嫁，人一踏入郑家的院子，万事便不由咱们说的算了。如今又有荣成郡主这样炙手可热的人物，你难道叫我拖着你们哥两儿的前途和你姐姐的命去和他们撕破脸么？若救出来也就罢了，若是救不出来呢？”
　　林枢听了这话，先前的愤怒淡了下来，再去细瞧他的父亲，才发现往日青丝满头的父亲如今竟花发遍布。他如今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他刚刚的愤怒在二姐由妻为妾之后发生过无数次，他一心想着二姐身陷泥沼，身为家人理应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出来，可却忽略了自己的父亲身为一家之主也在受着煎熬。
　　父亲不是不想救姐姐，而是救不了，而自己的指责变成了无数次刺向父亲的尖刀，一次次地提醒着父亲他是多么的无能，连自己最心疼的孩子都救不了。
　　林老太爷见林枢冷静下来，又长叹一口气：“我不是不让你去，只是希望你别这么冲动，将局面弄的更加糟糕。刚巧你也要北上赴任去，便提早几日走吧，绕道去见见你二姐，给她带句话，就说不要担心汐丫头，家里一定不会亏待她，叫她即便是为着汐丫头也要再撑一撑，撑到家里人去救她。”
　　林枢不再反驳，躬身作揖：“父亲大人，这些日子儿子不孝，让父亲糟心了，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好好保养身体，儿子在北地也当好好做官，早日混出名堂来，给您二老和大哥哥分忧。”
　　“不求你拜将封侯，只求你平安无事，早日回来团聚，别叫一家子骨肉分离。”林老太爷一向和蔼，对待儿女更是亲近，他起身起身将小儿子扶起来，像小时候那样伸出手轻轻地摸摸他的头：“去吧，也不用去见你母亲，她早知今日留不住你，不想徒增伤怀，所以叫我告诉你不要去同她道别，只当你又是出去混玩了。不知道着家。”
　　林枢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竟当着老父亲的面落下泪来，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头便走了。
　　林老太爷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喃喃：“回来个小孙女，这又出去一个儿子，什么时候一家人才能聚在一起啊，让我也享享天伦之乐。”
　　郑汐这边已经被外祖母拉着躺在了床上。林老太太并没着急离开，也不说话，只是半倚靠在床上，轻轻拍着郑汐，哄着她入睡。
　　郑汐久违地感受到了这样的温暖，自从和母亲分开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日子，真的是前世今生，不知有多少年了。
　　“外祖母，汐儿可以自己睡。”郑汐小心翼翼开口，她从未见过外祖母，不知她脾气如何，怕麻烦了老人家。
　　林老太太看着郑汐乖巧讨好的神情，心中一酸，柔声道：“外祖母虽是很多年没有哄过小孩子了，但是外祖母可有三个孩子，他们小时候都是这样被我守着睡觉的，他们都心疼我，所以都早早睡觉。”
　　郑汐心中一暖，甜甜张口：“那他们哪一个最乖。”
　　“自然是你的母亲。”林老太太想起林思然面上浮起笑容，“她睡的又快又稳，从不叫我担心。”
　　“那我也这样，不叫外祖母担心。”说完这话，郑汐便合上双眼。
　　林老太太一直瞧着郑汐，听着她的呼吸由浅入深，便知她是真的睡着了，这才起身，退出了卧房。
　　刚一出来，便见自己的夫君正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神色哀伤地看着这间屋子。
　　林老太太走过去，语气中似有嗔怪：“都说不让汐丫头住思然的屋子，现在好了？你又在这触景伤情的。怎么人岁数大了，心也这样软起来，不过就是遇到些事，就难成这样？”
　　林老太爷听见自家老妻的话，露出笑来：“行了行了，我不过是担心女儿罢了，哪里值得让你这样挤兑。”
　　“走吧，孩子睡着不用吃饭，咱们可不行。”林老太太扶着林老太爷的胳膊，“咱们不吃好，如何有精力同那些欺负女儿的狗崽子王八蛋们斗下去？”
　　“你这话说的。”林老太爷听了这话不由得皱眉，“太难听了些，有辱斯文。”
　　“那又如何？狗崽子，狗崽子，我就骂了，在自己家里还不兴我骂两句出出气？”
　　“那也太难听了，污了耳朵。”
　　“就骂，王八蛋，王八蛋，他们一群王八蛋。”
　　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边走边吵地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