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良时》泼墨洇纸

10、林曦

　　郑汐睡了很久，再睁眼已然天黑了，她慢慢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的装扮竟然同母亲在郑家的那间屋子的陈设差不多，心中惊讶：“是母亲嫁过去之后，将家中的陈设一模一样重新置办了一套么？”

　　“姑娘睡醒了？老太爷和老太太正等着姑娘用晚膳呢？奴婢给姑娘穿戴好便去吧。”

　　郑汐瞧着眼前笑意盈盈，活泼无比的丫头，不由得想起了雨歇。雨歇从小和她一样小心翼翼的在郑家长大，性子从未如此鲜活过。她不由得再一次升起了愧疚，她自己一个人逃出生天了，可却将母亲和雨歇留在郑家，是她抛弃了她们。

　　想到这里，她又头疼起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丫鬟虽然活泼，却心思细腻，自然瞧出了姑娘的变化，有些心急地催身边的小女使去找老太爷和老太太。不消片刻，二位老人便到了，还带了大夫。

　　“快让大夫瞧瞧怎么回事？”老太太率先张口，“还好一直留着大夫在家里，不然现下再去请还不知何时才能看上病。”

　　一屋子人静静等着大夫问诊完。

　　那大夫一边把着脉，一边又问了郑汐许多问题，越问眉头越紧，待诊完直接起身走了出去。

　　两位老人自然明白这是要避开郑汐，急忙跟了出去。

　　“老太爷，老太太，姑娘这个病，想好不是不能治，就是慢一些，可就怕姑娘她不想好。”

　　“这是什么意思？”老太太不解，“哪有得病不想好的？”

　　“姑娘这病虽有身子虚弱的原因，可更多的是心病，心病是我等大夫治不好的，只能看她自己。”

　　“大夫您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姑娘肝气郁结，心火又大，本就难眠，却也不是到失眠的程度，这是她自己抗拒着不肯睡，这人若是不睡觉，怎能不头疼易怒？加上她身子又弱，寒气又重，这火也有，寒也有，本就难治，加上心境这东西，若是得不到解决，吃再多药也治不好。”

　　见两位老人不说话只是皱眉，以为他们没听懂，只好又一次解释。

　　“脾气太大，可又不朝外发，只憋在心里，久而久之，伤肝；心中有事，却又解决不了，持续怄气，伤心伤肝伤脾胃；身子弱，受了寒，寒气也重，从里到外没一个好地方。年纪又小，我不敢下猛药，问她为何生气难过，她又不同我说，我也开导不得，这病我是真不想治，您二位还是另请高明吧。”那大夫越说越急，竟要走了。
　　“大夫，我们不是没听懂，只是在思考怎么给她治心病。您看您说着说着怎么还急了？您肝火也旺？”老太太急忙开口，“一个小娃娃，啥也不用她，时间有的是，大不了天天治病，至于心病，我们再想办法呢？”

　　“老太太，我这一天也有好多病人呢？哪里能天天给这娃娃看病。”大夫急了，“我今天一天就府上待着，耽误多少病人呢。”

　　“那这样，我们每半个月带着娃娃去一趟您的医馆，您就治，治不好我们也不怪您。”老太爷悠悠张口。

　　“这话说的，像是我医术不精，怕了要跑一样。”大夫依旧不满意，“我的药虽不能让她痊愈，但是也能缓解，只不过，她小小年纪要是天天吃药，时间久了对身体也是不好，毕竟是药三分毒。”

　　“大夫见多识广，一定见过些有心病的，有没有什么治心病的办法？”老太爷和声询问。

　　“有到是有，有心病的，去城外三清观求个签，但是我可事先说好，有的求到好签回来神采奕奕，有的是坏签病情更加严重了。”那大夫撇撇嘴，话中满是对神佛存在的怀疑，“这东西端看信不信，像我就是不信的，所以我每次去求签想病人少一些的时候，回来病人都更多了。”

　　二位老人听罢哈哈大笑，觉得这个大夫确实很有意思，虽然肝火旺些，但是大夫嘛，都是不自医的。三人商定好，叫大夫开了药方，又付了他两倍诊金，又套了马车，恭恭敬敬将人送回医馆。

　　待一切弄定，丫鬟已经将药抓好，去煎了。二老没走，一同坐在郑汐屋子里，看顾着她。

　　郑汐见自己生病闹到深夜，有些不好意思：“外祖父，外祖母，汐儿已经不那么疼了，快去休息吧，汐儿没事了。”

　　“你这小娃娃，不用想那么多，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小舅舅出远门了，现在家里就我们两个老家伙带着你这个小丫头，你想怎么就怎么，没人拘着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老太太一向心直口快。

　　郑汐默默，半晌才开口说出心里话：“我担心母亲。”

　　“你一个小娃娃，能千里迢迢，全须全尾的回来，我们已经很欣慰了，至于你母亲，她的事你不用管，你也管不了，这是我们这些长辈的责任，和你毫无关系。你不必为帮不到母亲而愧疚。”老太爷伸手摸了摸郑汐的头，“相反，你能做到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已经足够让你母亲，让我们开心了。”

　　“别忧心，你母亲我们一定能救出来的，你只需顾好自己，开开心心的就好，这样我们看着你，也能开开心心的。”老太太笑着说，“你祖父祖母早就过身了，虽说你姓郑，可我们却把你当作亲孙女的，再别有那些见外的念头，知道了吗？”

　　郑汐听了这话，心中激荡，直接开口道：“汐儿不要姓郑，汐儿能不能姓林？”

　　她不想和郑家的蛇蝎做一家人，哪怕她知道自己与他们有斩不断的血缘关系，可她就是不想被别人认作是郑家儿女，她耻于同他们一个姓。

　　“好，好，虽说没办法让你从郑家的族谱换到林家，但是在崇州，你就是林汐，就是我们的孙女。”林老太太也有些激动，“只要你好好的，都可以，祖母都答应你。”

　　“不改族谱，只是改了日常的称呼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外祖也依你。”林老太爷见郑汐终于有些笑容，也开怀起来。

　　“不是外祖，是祖父。”林汐郑重道，“汐儿的汐字，祖父也给汐儿改掉吧，汐是父亲起的。”

　　言下之意便是不想同郑家有瓜葛。林老太爷听了叹了口气：“既是如此，便改成晨曦的曦，朝阳之意，刚好你母亲之前来信来说你从前那个汐太过沉静，要给你取个朝阳的小字，如今你改唤林曦，也刚好适合。”

　　林曦听了这话顿时泪流满面，原来真正的亲人是希望自己成为璀璨的光，而不是沉郁的水，原来朝阳的字在还不到十岁的年纪，母亲就给自己起好了。

　　“曦儿，前路灿烂，断不可久久郁沉，一众长辈在前面走着，替你挡着，你只需开开心心便是。”林老太爷再次出言劝慰。

　　“不要再想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你母亲走荆棘路是定了，可你不一样，曦儿，不要走你母亲的老路。”林老太太收起爽朗的语气，认真劝诫。

　　林曦知道二老觉得今日的一切和自己没有半分关系，可她却难以释怀，她上一世救母不成，这一世救母还是不成，若是命运叫她如此，为何还要让她重生呢？

　　上天仁慈，叫她重生踏上一条新路，这条路上终于有了亲人，可依旧没有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