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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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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东苑的黎明,是在一种近乎肃穆的寂静中到来的。
没有传统婚礼的喧闹与喜气,整座宅邸如同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天光未亮时,祁寒带领的安保团队已完成第七轮全境扫描,无人机群在警戒范围外无声盘旋,热成像仪将方圆三公里内所有生物活动轨迹实时投射在指挥中心的环形屏幕上。少年Alpha穿着笔挺的黑色礼服,领口却别扭地松了两颗纽扣——那是昨夜与盛然争执时被扯开的,他忘了换。
盛然此刻正坐在新娘准备室隔壁的监控间里。他穿着象牙白的礼服,腰间束着银灰色细腰带,衬得腰身劲瘦。腹部伤处贴着最新的生物凝胶贴片,疼痛被强效抑制剂压成背景里模糊的钝响。他面前的十二块屏幕分别显示着东苑各关键节点的实时画面,蜜桃信息素在密闭空间里绷成一条锐利的线。
“正门三组记者突破外围安检,”盛然对着通讯器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证件是仿制的,领头的Alpha后颈有新鲜注射痕迹——是‘审判庭’的神经兴奋剂。祁寒,让你的人‘礼貌’地请他们去西侧休息室‘等候’,那里我准备了特别礼物。”
通讯器里传来祁寒短促的回应:“收到。西侧休息室的通风系统已接入麻醉气体,剂量足够让他们睡到仪式结束。”少年Alpha停顿半秒,补充道,“你伤口怎么样?”
“死不了。”盛然切断通讯,目光落在主屏幕——那里显示着观礼区的全景。宾客正在侍者引导下陆续入场,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得体的微笑面具,可盛然能精准辨认出哪些人指缝里藏着微型扫描仪,哪些人耳后贴着皮下通讯器。他轻轻敲击键盘,将三个重点目标标记为红色。
而此刻,真正的新娘准备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婚纱,没有妆发团队,甚至没有镜子。林骁站在窗前,身上是最简单的白色缎面衬衫与黑色礼服长裤,剪裁精良得仿佛第二层皮肤。晨光透过特制的防弹玻璃,在他身上镀了层淡金色的边。他正缓缓扣上衬衫袖口的水晶袖扣——那是沈砚舟今晨送来的,样式古朴,内侧刻着极小的松枝与骁字纹样。
门被无声推开。
沈砚舟走进来,反手锁上门锁。他也已换好礼服,纯黑色的西装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雪松信息素在门合拢的瞬间便填满了整个空间,不再是平日的清冷疏离,而是一种沉稳的、近乎厚重的暖意,如同冬日壁炉里燃烧的松木,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与气息。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没有言语,但某种更深的连接在无声流淌——是“链接”平稳的共鸣,是昨夜月光下紧握双手的温度残留,更是此刻无需言明的默契。
“都安排好了。”沈砚舟先开口,声音是晨起特有的微哑,却异常清晰,“祁寒控着外围,盛然盯着内场。观礼区混进了十七个有问题的人,其中六个有武装,三个带了违禁电子设备。”他走到林骁面前,目光落在那对袖扣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都处理了。”
林骁扣好最后一颗袖扣,抬眼看他:“你父亲呢?”
“在休息室,带着他那位新‘顾问’。”沈砚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盛然确认了,那顾问是‘上面’第三派系的人,带着神经干扰装置的升级版。祁寒的人已经换掉了他的药箱,现在里面装的是葡萄糖注射液。”
很平静的对话,谈论的却是最凶险的暗战。可两人语气都如同在讨论天气。因为这是他们的战场,是他们必须赢下的棋局。
沈砚舟伸出手,不是牵手,而是轻轻拂过林骁的领口,将领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抚平。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触碰到林骁颈侧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这个动作太亲密,超越了盟友或伙伴的界限。
“紧张吗?”沈砚舟问,问的是和昨夜同样的问题,目光却更深。
林骁这次没有用“林家继承人”来回答。他静默两秒,抬手覆上沈砚舟停留在他领口的手背,指尖微凉,却有力。“有你在,”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沈砚舟,“就不紧张。”
这句话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重。沈砚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雪松信息素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激烈的波动,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他反手握住林骁的手,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骼,却又在下一秒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放松。
“林骁,”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得厉害,“等这一切结束……”
“我知道。”林骁打断他,唇角扬起昨夜那个同样的、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去海边庄园。看栀子花。”
就在这时,内线通讯器传来祁寒压低的嗓音:“时间到。宾客就位,司仪准备开场。林骁,沈砚舟,该入场了。”
两人同时松开手。沈砚舟后退半步,整了整西装下摆,雪松信息素重新收敛成那种沉稳厚重的状态。林骁也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晨光已盛,东苑的花园里,白色的玫瑰与苍兰在微风中摇曳,一切都美好得像最寻常的豪门婚礼。
但他们都知道,这美好之下,是暗流,是杀机,是他们必须携手踏过的荆棘之路。
“走吧。”沈砚舟说。
“好。”林骁应道。
两人并肩走向房门,步伐一致,肩与肩之间保留着恰到好处的半掌距离——那是既能随时策应,又不显过度亲密的距离。是盟友,是同伴,也是……即将在众人面前宣誓共度余生的人。
上午九时整,仪式开始。
没有传统的《婚礼进行曲》,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沉静的大提琴独奏,旋律是苏婉清生前最爱的《G弦上的咏叹调》。乐声在精心设计的声学穹顶下流淌,庄重而哀伤,像是在纪念什么,又像是在开启什么。
当林骁与沈砚舟并肩从长廊尽头走来时,整个观礼区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没有父亲牵引,没有花童引路,甚至没有谁“嫁给”谁的形式。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最简单的白与黑,一个是一身纯黑,就这样并肩走来,步伐沉稳,目光平直。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穹顶,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之间没有牵手,没有对视,可那种无形的、紧密的联系,却让所有观礼者都能清晰感知——那是超越信息素吸引的羁绊,是历经生死淬炼的默契,是无需言说的绝对信任。
沈砚舟的父亲沈恪坐在主宾席首位,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可放在膝上的手却攥得指节发白。他身旁那位“顾问”微微倾身,似乎在调整耳内的通讯器,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他的设备失灵了。
宾客席中,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裙摆实则快速发送加密信息,也有人——比如盛然安插在其中的几个“自己人”——正用藏在纽扣里的微型相机记录着每一张脸孔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林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几个重点人物脸上停留不到半秒,便已将所有信息摄入脑中。左手边的赵家代表呼吸频率过快,右后方那位李夫人手指在不停摩挲珍珠项链——她在紧张。而正前方第三排那个看似在微笑的Alpha,瞳孔在接触到林骁视线的瞬间出现了不自然的收缩。
是狙击手。或者说,曾经是。
林骁几不可查地侧了下头,这个细微的动作通过皮下通讯器传给了监控间的盛然。三秒后,那个Alpha身边的侍者“不小心”碰翻了酒杯,冰凉的酒液泼了那人一身。在短暂的混乱和擦拭中,那人藏在袖口的微型发射器被巧妙卸除。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观礼的宾客们只看到了一场“小小意外”。
两人走到仪式台中央,转身,面向彼此。司仪是沈家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是“涅槃”计划的早期支持者之一。他念着精心拟定的誓词,字句庄重,却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标记”、“结合热”、“Omega与Alpha”的传统表述。
“沈砚舟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林骁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都尊重他,支持他,与他并肩面对未来的所有风雨?”
沈砚舟看着林骁,目光深邃如海。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迈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雪松信息素不再收敛,温和而坚定地释放出来,却不是压迫性的标记,而是如同最坚实的壁垒,将两人与外界隔开。
“我愿意。”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礼堂,每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我承诺,以我的生命与荣誉,守护他的后背,尊重他的意志,与他共享每一场日出,共度每一个长夜。此生此世,唯他一人。”
这不是传统的婚礼誓言。没有“爱”,没有“永远”,只有最质朴的“守护”、“尊重”、“共享”。可正是这样的誓言,在此时此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力量,更让人心悸。因为它真实,因为它沉重,因为它承载着两个强大灵魂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全部信任与托付。
宾客席中传来压抑的吸气声。几位年长的家族代表脸色变幻,他们听懂了这誓言的重量——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联姻,这是一场宣告,宣告着林骁与沈砚舟,这两个年轻一代中最棘手的存在,正式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
司仪转向林骁,问出同样的问题。
林骁没有看司仪,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砚舟眼中。晨光透过穹顶,正好落在他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片坦荡的澄澈。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我愿意。”他说,然后停顿了一秒。这一秒的寂静,仿佛抽干了礼堂里所有的空气。
“我承诺,以林骁之名,与沈砚舟并肩而立。他的敌人即我的敌人,他的战场即我的战场。此生此世,”他微微抬起下颌,那是林家继承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姿态,“我与他,休戚与共,生死同舟。”
话音落下的瞬间,观礼席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猛地站起,又被人强行按回座位——是某个小家族的代表,显然被这等同于宣战的誓言惊到了。
沈砚舟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极淡的弧度,却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暖意。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掌心向上,做出一个邀请的姿态。
林骁看着他,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手交握的瞬间,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场”在两人之间生成。那不是信息素的融合,而是意志与灵魂的共鸣,是通过“链接”淬炼后产生的、近乎实质的精神连接。
司仪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现在,请交换信物!”
没有戒指。沈砚舟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扁平的银质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造型古朴的金属徽章——一枚是松枝环绕长剑,是沈家的家徽变体;另一枚是羽翼托起星辰,是林家的标志演化。他将那枚羽翼星辰的徽章别在林骁的礼服左胸,动作郑重,指尖稳定。
林骁则从自己颈间解下一根极细的银链,链坠是一枚小小的、刻着复杂纹路的黑色曜石片——那是“方舟”核心权限的物理密钥之一,苏婉清留下的遗物。他将银链绕过沈砚舟的脖颈,扣好。曜石片落在沈砚舟心口的位置,贴着布料,微微发烫。
“礼成——”司仪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变故突生!
沈恪身边的那位“顾问”突然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钢笔状的装置,猛地刺向自己的颈动脉!那不是攻击,是自杀式启动信号——他要强行激活体内埋藏的信息素干扰装置,在礼堂内制造混乱!
然而,他的动作只完成了一半。祁寒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少年Alpha的手刀精准地砍在他颈侧,另一只手利落地夺下那枚“钢笔”,反手塞进一个准备好的屏蔽盒。“顾问”软软倒地,被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侍者迅速拖走。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大部分宾客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有人突然晕倒。
沈恪脸色惨白,猛地站起,却被身后不知何时站定的、穿着沈家护卫服饰的Alpha轻轻按回座位。那Alpha对他微微一笑,笑容冰冷——那是沈砚舟提前安排的人。
观礼席中,又有几人蠢蠢欲动,可他们刚有动作,就发现自己被身边的人“友善”地按住肩膀,或者被侍者“不小心”挡住了去路。盛然安排的棋子,在这一刻全部启动。
小小的骚动迅速平息。司仪面不改色,提高音量:“请新人接受祝福!”
乐声重新响起。林骁与沈砚舟并肩而立,面向宾客,微微欠身。他们的手依然交握着,不曾分开。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挺拔的身影镀上金光。他们脸上没有新婚的羞涩或狂喜,只有一片沉静的从容,以及眼底深处,只有彼此能看见的、无需言说的坚定与温柔。
这场婚礼,没有鲜花漫天的浪漫,没有泪眼朦胧的感动。它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一次公开的宣示,一次默契的联手破局。但在那一切算计与博弈之下,在那交换的誓言与信物之中,某种真实而沉重的东西,已经悄然生根。
礼成。棋局进入下一轮。而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并肩。
月光下的约定余温尚在掌心残留,婚礼的喧嚣与暗战却已尘埃落定。当最后一波宾客在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告辞离去,当沈家老宅东苑厚重的大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风雨,真正的波澜,才刚刚开始在平静的水面之下汹涌翻腾。
沈家内部,暗流化为明礁。
沈恪的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那位“昏迷”后被拖走的“顾问”早已被秘密转移至沈砚舟掌控的别处。沈恪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婚礼宾客的礼单,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几个名字——那是婚礼上明确向他示好、或至少保持了暧昧中立态度的家族代表。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晦暗不明。沈砚舟与林骁今日展现出的默契、掌控力以及对突发状况的雷霆手段,远超他的预计。这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结合,更是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沈家内部,以沈砚舟为核心的新生力量,已经不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或引导的棋子,他们已经成为可以自主落子、甚至反过来牵制“棋手”的、真正的“棋手”。更让他心惊的是,婚礼上那些看似意外的小插曲背后精准的清理效率,以及儿子看向林骁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不容错辨的、超越了利益计算的专注。
“翅膀硬了……”沈恪低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森冷。他拿起内线通讯器,又缓缓放下。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林沈联姻已成定局,今日的婚礼与其说是仪式,不如说是这对年轻人向所有势力(包括他)亮出的肌肉。他需要重新评估,仔细谋划。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与“上面”某些派系的暗中接触,必须更加隐秘,或者……是时候考虑更换筹码了。沈砚舟今日看似给了他体面,但那份体面之下,是冰冷的警告。
“上面”的阴影,与裂痕的扩大。
远离中心城的某个绝密会议室内,气氛同样凝重。全息投影上循环播放着婚礼现场的几段影像,尤其是林骁与沈砚舟宣誓、交换信物,以及“顾问”被瞬间制服的片段。影像被反复分析、慢放、标记。
“神经干扰装置失效,潜伏人员被精准识别并清除,我们安插的七个观察点有四个在仪式开始后一小时内失去联系。”一个冰冷的女声汇报,“沈砚舟和林骁,对东苑的掌控力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这不仅仅是沈家或林家的力量,他们背后,有我们尚未完全掌握的、更高效的整合网络。”
“苏婉清留下的遗产,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麻烦。”另一个苍老的男声叹息,“‘钥匙’与‘容器’的结合,不仅仅是两个人。他们正在构建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排除异己的新体系。今天婚礼上的誓言,你听明白了吗?‘休戚与共,生死同舟’——这不是情话,是战书。是向所有试图分开或控制他们的人宣战。”
“沈恪那条线,价值在降低。”
“林家的清洗远未结束,但林骁似乎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那个叫祁寒的少年Alpha,还有盛家的Omega余孽……他们都聚拢在了那两人身边。”
议论声低沉而急促。最终,一个位于阴影中、始终沉默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的古怪质感:“计划需要调整。‘涅槃’的遗产必须回收,但方式要变。既然分割已不可能,那就……从内部瓦解。找到他们之间最脆弱的连接点。是人,就有弱点,有欲望,有恐惧。沈砚舟的弱点是林骁,林骁的弱点……未必只是沈砚舟。继续监视,收集一切信息。同时,对‘方舟’基地的压力不能停,要让他们疲于应付,无暇他顾。”
“方舟”基地,灯火不眠。
婚礼的实况影像和数据流同步传回了基地指挥中心。陈医生推了推眼镜,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实时数据:林骁与沈砚舟在宣誓时的心率、激素水平、信息素同步曲线,以及那条无形的“链接”在巨大压力下表现出的惊人稳定性。
“神经耦合度在仪式高潮阶段达到峰值,稳定阈值远超预期。”他记录着,眼中闪着兴奋而冷静的光,“外部压力并未导致‘链接’紊乱,反而似乎起到了‘淬炼’作用。有趣……群体压力下的共生关系强化现象。祁寒和盛然的应激数据也有类似趋势,虽然表现形式不同。”
基地外围,祁寒布置的巡逻队比平时增加了一倍。婚礼虽然结束,但谁都知道,这往往是袭击或刺探的高发期。少年Alpha站在指挥台前,脸色冷峻,眼底带着血丝,却异常清醒。他在复盘婚礼全程的每一个安防细节,寻找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小的漏洞。盛然提供的宾客情报与现场监控的交叉比对结果不断刷新,几个隐藏极深的可疑人物被标记出来,列入后续追踪名单。
盛然本人则靠在医疗室的观察床上,腹部伤口因为今天的长时间紧绷和情绪波动而隐隐作痛,脸色比白天更苍白几分。但他面前的光屏上,窗口层层叠叠,正在快速处理着从婚礼现场收集到的海量情报碎片——某人交谈时无意识的手势,某个家族代表离场时与谁交换了眼神,侍者托盘下隐蔽的通讯器残骸分析……他将这些碎片与脑海中庞大的关系网一一对应、拼接,试图勾勒出“上面”各派系在今日事件后的可能动向。蜜桃信息素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大脑的极度耗能而变得稀薄,但那双眼眸,却锐利如刀。
“老头子(沈恪)吓得不轻,至少短期内不敢明着搞小动作了。”盛然对着通讯器另一端的祁寒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但‘上面’的反应会更隐蔽,也更危险。他们今天丢了面子,也丢了几个棋子,不会善罢甘休。林骁和沈砚舟……他们现在是真正的众矢之的了。”
通讯器里传来祁寒短促的回应:“知道。基地防御已提至最高。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盛然看了一眼医疗监控仪上的数据:“陈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晚。明天吧。”
“……嗯。”祁寒顿了顿,生硬地补充,“注意伤口。”
盛然没说话,只是切断了通讯,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笨蛋Alpha。
临海的约定,与新的序章。
而此时此刻,远离所有纷扰与算计的中心城,在沈家老宅那间可以俯瞰花园夜景的套房内,却是一片与外界紧绷气氛截然不同的宁静。
婚礼繁复的礼服早已换下,沈砚舟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站在落地窗前。林骁则靠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同样换了舒适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喧嚣褪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更深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并肩闯过又一关的、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充实。
“沈恪至少三个月内会老实。”沈砚舟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低沉,“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重新评估形势。”
“足够了。”林骁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紧绷一天的神经,“三个月,足够我们清理掉林家内部最后一批钉子,也足够‘方舟’完成第二阶段的基础加固。”
沈砚舟转过身,走到沙发旁,很自然地坐在林骁身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就着他喝过的位置,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这个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上面’的反应会很快。他们今天的损失不大,但面子丢得彻底。接下来,很可能会从‘方舟’或者我们在外围的据点下手,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和底线。”
“那就让他们来。”林骁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冷意,“祁寒和基地的人需要实战磨合。盛然织的网,也需要一些真正的‘鱼’来验证。”
他说着,目光转向沈砚舟。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出沈砚舟深邃的轮廓,也柔和了他平日里过于冷硬的线条。雪松信息素在封闭的空间里静静弥漫,不再带有任何戒备或战斗意味,只剩下纯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沈砚舟也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同窗外无星的夜空,却清晰地映着林骁的身影。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林骁额前一丝垂落的黑发,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累了?”
“嗯。”林骁没有否认,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贴近沙发柔软的靠背,也离沈砚舟更近了一些。通过“链接”,他能感受到沈砚舟精神上的疲惫并不比自己少,那是一种高度集中后的消耗,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稳固的、如同港湾般的宁静感,正缓缓包裹着自己。
“明天……”沈砚舟低声开口。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林骁接过他的话,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知道。”
但说完这句,林骁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柔软的期待:“等处理完这阵子的事……”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沈砚舟却懂了。他握住林骁放在身侧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体温透过皮肤传递,比任何言语都更暖。“嗯,”他应道,声音低沉而肯定,“等处理完,我们就去。去看海,看栀子花。就我们两个。”
没有具体的日期,但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在血与火、权谋与博弈的间隙里,悄然生长的、关于宁静与未来的承诺。它如同黑夜中的微光,或许遥远,却真实存在,足以照亮前路,温暖彼此。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远方的城市灯火明灭,如同潜伏的巨兽窥伺的眼睛。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但在此刻,在这间静谧的房间里,两个刚刚在世人面前宣誓携手一生的人,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分享着这片刻的安宁,以及十指紧扣的温度。
明日,战火或许重燃。但至少今夜,他们拥有彼此,拥有片刻喘息,也拥有一个关于海浪与花香的约定。
这便足以成为他们继续前行的、最温柔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