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棋局》墨如棠

76、第 76 章

　　地底缝隙的黑暗仿佛凝固的墨块，将时间与空间都吞噬殆尽。唯有沈砚舟身上散发出的、因重伤而难以完全收敛的雪松燃烧般的Alpha信息素，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与热源，霸道地、不容置疑地笼罩着这片狭小的空间，也笼罩着林骁的每一寸感官。

　　林骁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怀中是再次陷入昏睡、却依旧本能般用信息素将他圈禁的沈砚舟。作为一个Beta，他从未如此清晰地、长时间地感受过来自顶级Alpha的信息素场。那气息炽烈、干燥，带着原始的侵略性和掌控欲，如同无形的枷锁，又似温暖的牢笼。起初是强烈的不适和细微的战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绝对的寂静和彼此依存的状态下，一种诡异的适应感悄然滋生。

　　他甚至能模糊地分辨出这信息素中细微的变化：当沈砚舟伤口剧痛时，气息会变得尖锐而躁动；当他陷入深度修复性睡眠时，气息则会相对平稳、深沉，如同冬日里静静燃烧的炉火，持续散发着令人心安（或者说，被迫心安）的热度。而林骁自己那属于Beta的、平和稳定的生理节律，在这强势Alpha信息素的包裹下，似乎也并未被扰乱，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平衡点，心跳和呼吸都不自觉地与怀中人趋于同步。

　　“链接”的存在感也比之前更加清晰。不再是危急关头的剧烈波动或意识冲击，而是一种更加细微、更加持续的共鸣。林骁能隐约感知到沈砚舟沉睡意识深处的混沌与疲惫，感知到他身体各处伤口传来的、被强大意志力强行压制下的钝痛。同时，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属于沈砚舟的生命力，也正通过这条纽带，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

　　就在这时，怀里的沈砚舟又轻微地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无意识挣扎，而是一种带着些许不安的辗转。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蹙，苍白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声音低哑破碎，带着Alpha即使在梦中也不曾完全放下的凌厉与……一丝罕见的脆弱。

　　“……冷……”

　　又是这个字。但这一次，不再是无意识的呻吟，而是带着明确指向的、近乎执拗的索取。同时，林骁清晰地感觉到，那笼罩着他的雪松信息素，仿佛因着主人梦中感知到的“冷意”，而骤然变得更加灼热、更加具有侵略性，如同无形的触手，将他更紧地缠绕、包裹，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体温都汲取过去，用以驱散Alpha自身的寒意。

　　林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沈砚舟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痛苦和寻求温暖的姿态，一种混合着无奈、心疼和某种更深层悸动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再犹豫，也用不着犹豫。身为Beta，他没有Omega那种对Alpha信息素的天生臣服与渴望，但也正因如此，他对这份强势的“圈禁”与“索取”，反而多了一份清醒的、主动的“纵容”。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自己坐得更稳，然后将沈砚舟更紧地、更全面地拥入怀中。这个动作让他更深地陷入了对方灼热的信息素场中心，那霸道的气息几乎无孔不入，带来强烈的存在感。林骁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颈后那片平坦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暴露在这高浓度的Alpha信息素下，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持续性的刺麻和发热感，仿佛那片属于Beta的、本应毫无反应的区域，也在被动地“识别”和“适应”着这份来自特殊链接Alpha的标记。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沈砚舟被汗浸湿的额发上，用一种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怀中人听：“……别怕，不冷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或许是“链接”的共鸣，或许是林骁的动作和话语起了作用，沈砚舟紧绷的身体竟然真的微微放松下来。他那强势的信息素场，虽然依旧灼热逼人，但那份躁动不安的侵略性却悄然平息，转化为一种更趋于“守护”和“占有”的平稳状态。他甚至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林骁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林骁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是一种全然依赖的、近乎雏鸟归巢般的姿态。

　　林骁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是更深的放松。他闭上眼，任由沈砚舟的信息素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将自己淹没。在这绝对黑暗、危机四伏的地底，两个伤痕累累的人，一个强势的Alpha，一个冷静的Beta，却以这种最原始、最不对等的方式，构筑起一个短暂却坚实的依存关系。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舟的呼吸变得越发平稳深沉，显然进入了更深层次的修复性睡眠。林骁也感到极度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依旧强撑着不敢睡去。就在他意识昏沉之际，怀里的沈砚舟又动了。

　　这一次，他似乎是清醒的。

　　林骁立刻警觉，低头看去。只见沈砚舟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幽深平静、或带着疏离戒备的眸子，此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虽然依旧残留着重伤下的虚弱，却清晰地映着林骁的轮廓。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劫后余生的恍惚，有对当前处境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林骁从未见过的、深沉而直接的目光，牢牢地锁定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雪松燃烧般的信息素在无声地流淌、碰撞。

　　沈砚舟的目光缓缓扫过林骁苍白疲惫的脸颊，落在他左臂草草包扎、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又回到他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坚定地支撑着自己的手臂上。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有些颤抖，却目标明确地，抚上了林骁颈后那片因长时间暴露在自己信息素下而持续发热刺麻的皮肤。

　　当微凉的指尖触碰到那片异常敏感的肌肤时，林骁浑身猛地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的触电般的感觉瞬间窜遍全身！这感觉并非源于Beta的生理本能，更像是“链接”被某种强烈的外部刺激直接激活后的剧烈反应！

　　沈砚舟的指尖也顿了顿，他似乎也通过“链接”感受到了林骁那剧烈的反应。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深邃，如同暗流汹涌的深海。那指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探索的意味，在那片发热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里，” 沈砚舟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每个字都敲打在林骁的心尖上，“……是我的。”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平静的、笃定的宣告。如同Alpha圈定领地、标记所有物般自然。

　　林骁的呼吸一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是个Beta，根本无法被标记，这毫无意义。但看着沈砚舟那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沈砚舟宣告的，或许并非生理上的标记，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基于“链接”、基于生死相依后产生的、情感与意志上的绝对归属。

　　而他自己，似乎……也并不排斥这种宣告。甚至，在内心深处，因为这句霸道的宣告，泛起了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悸动和……安定感。

　　见林骁没有反驳，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眸与他对视，沈砚舟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也悄然散去。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将头靠回林骁的肩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满足的强势：

　　“累了。别动，让我靠会儿。”

　　说完，他便不再出声，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是再次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他那霸道的信息素，不再带有任何不安的躁动，而是如同温顺却强大的守护兽，将林骁牢牢地圈禁在自己气息所能触及的每一寸空间，形成一个绝对封闭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领域。

　　林骁僵着身体，感受着颈后那片皮肤上残留的触感和依旧持续的灼热，听着耳边平稳的呼吸，闻着空气中那仿佛已经与自己气息融为一体的雪松冷香，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却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沈砚舟靠得更舒服，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雪松与硝烟的气息无声交融。

　　一个重伤虚弱的Alpha，用最本能的方式，宣告了主权。

　　一个冷静坚韧的Beta，以沉默的纵容，接受了这份来自“链接”另一端、超越第二性别的独特羁绊。

　　豪门双强的故事尚未展开，波诡云谲的阴谋仍在暗处涌动。但在这绝境的地底，两颗曾经布满算计与隔阂的心，却因为这场生死考验和Alpha信息素与“生命链接”的双重作用，悄然打破了最初的壁垒。

　　未来或许还有重重考验，但某种比临时标记更深刻、比商业联姻更真挚的情感纽带，已经在这最不可能的境地里，扎下了最初的根须。

　　甜吗？或许夹杂着血与硝烟的苦涩。

　　宠吗？以一种近乎霸道的、不容拒绝的方式。

　　但这就是独属于林骁和沈砚舟的，故事的开始。
　　沈砚舟再次恢复意识时，率先侵袭感官的并非地底的潮湿阴冷，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清淡消毒水与阳光味道的温暖。身下是柔软昂贵的埃及棉床品，身上覆盖着重量恰到好处的羽绒薄被。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嶙峋岩壁，而是线条极简、充满未来感的天花板，隐藏式灯带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他瞬间绷紧身体，属于顶级Alpha的警觉本能让他试图坐起，却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口，一阵闷痛让他闷哼出声。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极度安全且舒适的环境——这是“方舟”基地内部的高级医疗套间。

　　“别乱动。”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砚舟侧过头，看见林骁就坐在离床不远的单人沙发里。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便服，左臂打着固定的生物凝胶绷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正看着手中的电子数据板。晨光透过模拟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我们……”沈砚舟开口，声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

　　“安全了。”林骁放下数据板，拿起床头柜上的一杯温水，递过去，“祁寒和林伯及时定位到我们，清理了尾巴。这里是‘方舟’核心区，绝对安全。”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一项日常事务。但沈砚舟接过水杯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林骁的，两人都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地底黑暗中那些依靠体温、气息和“链接”维系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悄然回流。沈砚舟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颈后腺体似乎还残留着长时间、高浓度环绕林骁后产生的某种微妙“印记感”，尽管对方是个Beta。

　　沈砚舟沉默地喝完水，将杯子递回去时，目光落在林骁包扎的手臂上：“你的伤？”

　　“小伤，比你的强。”林骁接过杯子，放回原处，视线重新回到数据板上，语气依旧平淡，“陈医生给你做了深度修复。肋骨和内脏损伤需要时间，但已无大碍。你的信息素水平也稳定下来了。”

　　他提到“信息素”时，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陈述一项普通的生理指标。这让沈砚舟想起地底自己信息素濒临暴走时，是林骁用那种近乎“命令”的方式让他强行收敛。一个Beta，不仅在他的Alpha信息素场中保持了惊人的冷静，甚至还反过来影响了他。这种体验对沈砚舟来说是前所未有的。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Alpha信息素带来的天然威慑，但在林骁这个特殊的Beta面前，这些似乎都失去了效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基于实力与“链接”的平等，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被看透感。

　　“‘上面’和陆深那边有什么动静？”沈砚舟转移了话题，试图驱散那点不自在。他靠回床头，感受着身体在高效修复中的虚弱，但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脱险之后，现实的博弈即将展开。

　　林骁指尖在数据板上滑动，调出情报汇总：“你昏迷了三十六个小时。期间，‘上面’的搜索力度有所减弱，但并未放弃。陆深那边很安静，这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像是在酝酿什么。林志明和赵启明的人损失不小，暂时龟缩。目前看，我们赢得了一段宝贵的喘息时间。”

　　他的汇报简洁精准，完全是豪门继承人处理事务时的做派。沈砚舟静静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骁微垂的眼睫和略显疲惫的眉宇间。他记得地底黑暗中，是这个人用并不强壮的身躯为他抵挡了大部分冲击，记得他温热的血滴入自己干渴喉间的触感，记得他沉稳的心跳和通过“链接”传来的、那份令人安心的坚韧。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沈砚舟的心头。与他平日里杀伐果断的Alpha本能截然不同，那更像是一种想要将眼前这个人仔细保护起来、隔绝一切风雨的冲动。尽管他知道，林骁绝非需要被圈养在温室里的娇花，而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猛兽。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沈砚舟问，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林骁抬起头，正好对上沈砚舟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冰冷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连沈砚舟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和？林骁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常态，将数据板转向沈砚舟：“当务之急，是让你尽快恢复。然后，我们需要整合手中所有的资源和人脉。”

　　屏幕上显示着几份加密档案和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林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我母亲留下的旧部可以争取。沈家那边，虽然你父亲……但总有心向你的势力。还有‘涅槃’计划散落在外的残余力量。”林骁的指尖点向几个关键节点，“苏婉清女士留下的‘钥匙’计划核心数据，是我们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靶子。我们必须抢在‘上面’和陆深之前，将这些力量整合起来，形成我们自己的‘势’。”

　　他的眼神锐利，充满了属于豪门继承人的算计和魄力。沈砚舟看着他，心中那抹柔软的情绪与Alpha天生的征服欲和守护欲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欣赏这样的林骁，冷静、强大、智谋深远，与他记忆中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容器”形象判若两人。

　　“联姻。”沈砚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

　　林骁操作数据板的手指顿住，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沈砚舟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最快、也是最稳固的结盟方式。林家与沈家的联合，足以在短时间内震慑住大部分宵小，为我们整合资源争取时间和空间。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林骁，“我们之间的‘链接’，本身就是最牢固的纽带。一场盛大且备受瞩目的婚礼，是最好的掩护，也是向所有敌人宣告——我们正式联手了。”

　　他说的是冰冷的利益权衡，是豪门间最常见的政治婚姻。但那双注视着林骁的眼睛里，却分明燃烧着Alpha对认定伴侣的炽热与独占欲。地底的同生共死，早已将单纯的“链接”升华成了更深刻的东西。

　　林骁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联姻的价值。作为林家继承人，他从小就被教导要以家族利益为重。但此刻，面对沈砚舟直白而复杂的目光，他感到一丝不同于商业谈判的悸动。他是个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砚舟话语背后那份超越利益的、真挚的……渴望。

　　“可以。”林骁最终点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这需要周密计划。婚礼可以是烟雾弹，但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

　　“当然。”沈砚舟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我会让沈家的资源全力配合。至于婚礼的细节……”他的目光扫过林骁包扎的手臂，语气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你好好养伤，这些琐事我来安排。”

　　这时，医疗室的自动门无声滑开，陈医生端着营养剂走进来，看到沈砚舟清醒，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沈先生，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的到来打断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气氛。林骁重新拿起数据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沈砚舟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对陈医生点了点头。

　　然而，当陈医生为沈砚舟检查身体时，林骁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那个靠在床头、虽然虚弱却已重新散发出强大气场的Alpha身上。

　　阳光正好，透过模拟窗户，将病房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阳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沈砚舟的、已经变得稳定而内敛的雪松信息素。

　　危险尚未远离，阴谋仍在暗处滋生。

　　但在这短暂的宁静里，两颗曾经布满冰霜与算计的心，却因一场生死考验，和一场即将到来的、名为“联姻”的盛大序幕，正在悄然融化、靠近。

　　属于他们的豪门双强故事，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