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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狸猫乖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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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暮春仍是冷涩,难见霁明天光。
顾文殷在京畿做官已是第三个年头,去岁他从翰林院调任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就成了四品京官,同僚无不艳羡。
他在残雪未尽的这些时日里懒怠动弹,除去大理寺点卯,多半是在自家宅邸里磋磨时光。
不想这日休沐,睿王府递来礼帖,帖中道王爷备了时下正盛的莼鲈宴,特邀顾大人过府小聚,共赏肴馔。
顾文殷盯着那礼帖看了一会儿。
贺枭想他了?
那般冷冰冰的一尊佛,也会想人?
不管了,反正他想贺枭了。
未时将过,顾文殷便嘱吴禄去备车马,又因畏冷的缘故,他在月白长袍外边披了件银狐狸皮的鹤氅,颈间缀着一圈细密的狐狸毛,恰露出俌俏又年轻的一张面庞。
唇红齿白,丰神俊朗。
王府门前的石麒麟一派神气,顾文殷在门外等候片刻,便有周全仆侍躬身奉迎,引他入了明堂阔院。
院中新栽几丛青竹,蔓蔓日茂。
贺枭坐在暖阁的通炕上,一身石青蟒袍,常服装扮,正捻着一张洒金小笺纸细观。隔着日影,他的目光专注,连落在下头的影儿也沉郁起来。
顾文殷凝了一会,不愿承认自己看迷了眼。
“好些时日不见了,睿王爷。”
他清了清喉咙,信口胡诌些闲篇聊作开端。
“听闻前儿刑部有桩大案子,经您的手办了遭好差事,我权当来贺一贺您的明察秋毫、算无遗策?”
贺枭听他这话,搁下手中笺纸,掀起眼皮,定神睨了顾文殷一眼。
“从哪里学得这样生硬的奉承话,镇日里还未在朝堂上说厌吗?”
照旧是冷澹澹的声。
“我记着你从前不说这些的。”
顾文殷平白得了句噎,眉山着恼似的蹙了起来,没忍住诘出了声。
“不爱听便罢了,我本是高兴来哄你两句,谁知睿王爷倒是脾气大,连敷衍都懒怠,那我不说就是了。”
他嘴皮功夫向来厉害,此时似嗟还诮。
“赶明儿我往吏部那寻尚书告上一状,定教你知晓人情厉害。”
贺枭晓得顾文殷的脾气,得顺毛捋。
刻下只淡淡地说。
“我是不想同你这般生分,你我之间,何须说甚么虚话。”
他已不在顾文殷面前称本王,只论你我。
贺枭无意中显露得那丁点儿情分,浑将顾文殷视作体己人,自然与旁人分出亲疏厚薄的不同。
也惹得顾文殷心口发烫,成了个哑葫芦。
“你坐。”
贺枭抬手一指,让人坐在身旁。
炕几上立着一只珐琅提梁壶,并两盏松竹佛手盖碗,滚沸的茶汤自壶嘴倒入青瓷碗内,缭升起一团朦胧的薄雾。
“湖州新贡的顾渚紫笋,今岁拢共就得了那么两斤,圣上赐了我三两,你福气好,吃的是睿王府的头一盏。”
他将那盏嫩芽亲自递给顾文殷。
“尝尝,味道如何?”
顾文殷从贺枭的掌间接过盖碗,指尖搭上这人的虎口,轻挲了下,又佯作无事发生般掀开茶盖,撇了撇茶花的浮沫,吃了两口。
果然是第一等的贡茶,滋味鲜爽,回甘绵长。
吃人家的嘴短,何况是这等珍罕新茗,贺枭是特意留给他的,顾文殷自知理亏,一时也不说话,只动了动眉尾,似是称心模样。
见此情状,贺枭倒是笑了。
“怎么,总算满意了罢。”
顾文殷圆目微睁,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出了这睿王邸,外头可喝不着这样好的茶。”
那双黑瞳生得形状好看,圆润饱满。
肖似王府中那只新豢的狸奴。
贺枭觅得兴味,吩咐廊下候着的亲从,“何川,将那只小兽送过来,这个时辰,约莫它还在贪睡。”
“什么小兽?”
顾文殷好奇地问。
贺枭未答,只说:“一会子你就见着了。”
“喵呜~”
幼狸的叫声细细的,及至何川抱着进了暖阁才听得清。顾文殷将目风打量过去,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狸猫正蜷在人怀里,通体雪白,绒绒一团,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竖着,像是诱人抚弄。
“咦?”
顾文殷眼神一亮,“你何时养的狸奴,竟这般可爱。”
说罢便欲将那幼狸抱到自己怀中。
可小小狸奴偏不接茬,只冲他喵呜了两声,随即灵巧一跃,轻易就跳进了睿王臂弯,又懒懒卧了起来。
它倒是会看眼色,好似知道贺枭才是自己主人。
贺枭抚它后背。
“半个多月罢,回府时在墙根儿底下碰见了它,小小一团,不过巴掌大小,何川说外头天寒地冻,若不带回来,多半是活不成了。”
猫儿舒服地眯了眼睛,融成一个雪团。
“我也就发了善心,把这小崽子带回府里养着了。”
没摸到狸奴的顾文殷更是心痒。
“你有这善心?”
他干脆拉住贺枭的袖袍,不让人动,抬指便抚上小狸猫的脑袋。
毛茸茸在手里的触感格外柔软,方才还不大乐意的小兽,眼下却十分乖觉,任顾文殷如何揉捏也不着恼。
甚至将那爪心最嫩处的肉垫都向他翻了出来。
顾文殷当然不会放过,掂着这粉嫩爪心逗弄了许久,才听到那厢贺枭慢慢悠悠地答。
“若论善心,我是鲜有的。”
他有意哄诱,自然是连顾文殷都不曾见过的温柔。
“可这小崽子瞧着像你,我也就心软了,想着该为他找一位好主人。如今看来这小崽子也喜欢你,依我看,倒不如认了你这个主儿罢?”
这话说完,如平湖惊雷。
一人一猫,就这么愣在了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