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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风得意 ...

  •   隆昌六年春,圣上降旨,开科取士,为国求贤。

      春闱揭榜时,顾文殷取中贡士,下月便要入保和殿应廷试,他想着按自己的才学本领,估摸得个二甲进士出身,便就不算辜负父亲官名与顾氏一族的清贵名声了。

      谁知,殿试那日,在众人讳莫如深的等待后,传胪大典终开序章。

      丹陛之上,鸿胪寺卿高声唱名。

      “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之子顾氏文殷,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

      顾文殷眼皮一抖,不敢置信。

      什么?
      他竟高中状元?

      可他的名讳连唱三遍,自保和殿一路传至乾清门外,而后便要口口相传到天下人的耳中。

      纵然顾文殷一时恍惚,待唱名完毕,心神也总算重归原位,由礼官引路,立于团龙盘踞的白玉阶前——世人所谓独占鳌头,俨然如此。

      及大典礼毕,他同身侧榜眼、探花一道至后殿叩首谢恩。

      皇帝眄他一眼,只笑着说:“你的文章写得不错,那手字也很漂亮,颇有风骨,朕瞧着比你父亲当年更峭厉些。”

      顾文殷垂首。

      “皇上谬赞,臣不敢当。”

      正值盛年的皇帝摆了摆手。

      “好了,朕知道你们年轻人的性子,明晚宫中设琼林宴,是专门给你们这些天子门生摆的,你且纵乐去无妨。”

      *

      琼林宴,天朝望阀的春风得意尽在此夜。

      顾文殷将掌间的金杯已捏过几回,眼风巡睇过宝殿前的各色珠筵,诸子百相。今科进士新贵分座两行,而他独坐首位,彰显着状元郎的矜贵周章。

      同他恭贺劝饮者,不计其数,顾文殷也来者不拒,给足了佐觞者的脸面,杯中物一空再空。酒过三巡,他有些受不住渐溢上来的酒劲,因而以腕抵额,阖目佯憩,于宴筵间偷得片刻的清净。

      少顷,不闻蹙踅足声,及至人近身前方寸间,他方朦胧胧地瞧见个人影儿,眯目细观。

      正是睿王,贺枭。

      顾文殷身形未动,扬过醺意的声线。

      “睿王爷,您恭安。”

      本应当是极客气的一句敬词,偏偏顾文殷的声音里听不到半分恭谦,他只虚劣又敷衍地一合掌,略略作了拱手状。

      “怎么,您也来吃宴呐?”

      贺枭一入殿,便捉见顾文殷的影,一片金声玉振的沸闹里,唯他醺目晏灿,宛如醉玉颓山。

      帽簪宫花的少年此刻正于觥筹交错间偷闲,可今朝确确实实是顾文殷的宴,传胪赐第太矜持,朱鬃行街又太招摇,唯有这琼林宫宴,才合衬这位新科状元郎的荣膺体面。

      与去岁广德楼相较,他如今更添几分风发意气。

      贺枭掂起酒盏,近人身前,冷肃的语调里听不出波澜。

      “状元郎的宴,总该是要赶个热闹。”

      他的黑瞳浓亮,浸过醺酣意态,如春水丰盛,天地重明,偏偏配的是这寡薄又冷情的帝王胤嗣,更是别生一番诱魂摄魄。

      “蟾宫折桂,你真有本事。”

      可顾文殷不领情,他狭目含情,又自斟自酌过一盏,才肯谑笑着说。

      “怎的,您只当我是那膏梁纨绔、废物点心?”

      转而眄向贺枭的身前,须臾,顾文殷抬腕将他掌间的金盏拂落,金玉掷地的清脆声响,在这觥筹灿然的宴席内显衬得分外合宜。

      “我无须您的敬——消受不起,怕夭了寿。更何况,万一睿王爷手抖,又泼了我一身的酒,便要糟蹋这帽上宫花了。”

      他意慵心懒,眉山也虚虚悬着,瞧不出半点诚心。

      “只是今夜我有些醉了,还请王爷宽宥则个。”

      贺枭料得顾文殷一身骜骨,举止不羁,却不曾想他这般记仇,金樽滚落在地,尤似那夜二人初见时的剑拔弩张。

      “一杯酒也值得状元郎气成这样?”

      他摧刚作柔,换了副温柔皮囊,又亲自斟满一盏琼浆玉液,奉到顾文殷的面前。

      “本王站在这,你泼回来就是了。”

      偏偏顾文殷吃软不吃硬,贺枭此番服软情态惹得他哑口无言,只得负气道。

      “哼,你倒是忘了个干净。”

      谁分能得清这是虚情假意,还是那峻阀王族的意真情挚?

      ——此须臾的顾文殷已无心分辨,他好整以暇地细量着贺枭,观他英眉、薄唇、长颈,沿至那双沉静的腕、与樽内悠晃的酒。

      匿藏于心间的妄欲与瞻恋从他的声色间迤递,渐次蔓延成为紧缠人心的鬼魅,缓沉又迟久地覆蔽了他的醺目。

      风衔牖入,幡动,心意动。

      “原来是你有了悔意,可我顶难相与得紧。我不要泼你——”

      顾文殷笑了笑。

      “不若,你亲手侍奉我喝了这盏「瑶池玉液」,我便谅你。”

      破云折影,少年人的俊楚意态徐徐表露,不掩俏倬风流。

      贺枭勾起唇角,在一爿余醺未竟的琼筵间,惟他一人挺拔如松,不曾消减半分的威肃。

      “你可说话算话。”

      烛火幽微暧昧,贺枭望向顾文殷,似笑似哂,只觉得他那朦胧的一汪天真倒真是拙痴的可爱,片刻温存也能令这位芝兰皮相的状元郎流连忘返。

      于是,他不紧不慢地绕至人身后,一掌覆上顾文殷瘦削的肩膀,渡去温热气息,一手将金樽置于他殷红的唇边,循循善诱。

      远远望去,竟像将人拢入怀中。

      “文殷,你张嘴。”

      文殷二字于他浸润醉意的唇齿间温栗地摩挲着,隐现出影绰的秾色。

      顾文殷垂目俛面,重迟间应下他温吞的唤。

      “恩,我不与你说假话——那日赞你,也是真心。”

      而后,半推半就地抵在贺枭挚热的掌边,丛糅着身边人炙热的体温饮罢了金盏玉露。

      辛香盈喉,确非家酿的梨花雪堪比,顾文殷如是想。

      少顷,他扬起颈去看贺枭,二人相隔的距离极近,只在俯仰方寸间。他能听得见贺枭胸膛内鲜热有力的心跳,也看得清他颈上蜿蜒的青色伏线——叫人忍不住抬起指尖形摹描绘。

      将触未触,顾文殷极轻地唤。

      “表哥。”

      “叫我贺枭。”

      “贺枭。”

      醺醺醉意愈发攀上面皮,顾文殷听不清贺枭声里那极促微的谑意,只好脾气地搭抚上他的肩头,蓄着巍傲又温吞的话风。

      “从今后,你不准再同我那般凶。”

      “知道了。”

      宴饮几尽迟暮,暮春碧霞亦将归于长夜,唯有顾文殷的目底,盛满一片风月迷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风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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