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日月永昌 ...
-
贺枭第一次见顾文殷时,正是党争乍起时分。
那时朝堂内的风波初生,他是宁妃顾氏所出,非嫡非长,因在政务上尤为勤勉,几桩差事办的细致周全,年下刚被圣上赐了郡王衔儿。
可若想谋得那宸极宝座,嫡长宗法在前,他如孤身攀天堑,关山难越。
贺枭只得隐忍不发,伺机而动。
机缘巧合下,他在梨园见着了这位声名轻狂的表弟。
清瘦得很。
偏皮相生得怎这般的好,就好似那芝兰玉树,霁月君子。
竟教人全然看不出内里藏着一颗欲壑难填的贪心。
他眸中闪过玩味的笑意,顷刻间便起了欲念。
“哦?什么酒?”
顾文殷见贺枭起了兴味,自然名正言顺地邀他同席,座下仍是嘈嘈啁啁的诸子百态,雅间却清净了许多。
“家酿的梨花雪,以去岁蠲的新雪和冽泉制成,费了好一番功夫,你当喜欢。”
此等风流雅事,须得十足的富贵闲人才肯做,贺枭哂了一声,他的心思盘算的是帝王家事,平时寡有这般情趣。
接过顾文殷的话来,也非作伪。
“我喝惯了烧春烈酒,却不知你这梨花雪,可够劲儿么?”
顾文殷对上贺枭斜觑来的眼风,那双深藏机锋的黑目幽邃,实在教人琢磨不透,由此,与他同饮卮酒的意兴更浓了。
他亲自为贺枭斟满一盏酒,笑得狡黠。
“你先尝尝。”
贺枭自顾文殷手中接过,干脆了当,一饮而尽,而后不偏不倚地评价。
“确是甘醴。”
“是了,我就说,那烧春烈酒你若喝惯了,也该厌了,哪里比得上这等新鲜的有趣儿?”
顾文殷的眸光清亮,贺枭尽敛目底,他抬手一指身前,示意顾文殷矮身些。
只见顾文殷慢悠悠地折袍近前,移来浸酒的目,贺枭才沉了沉声,同他点破门楣。
“有道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贺枭问:“当朝睿王,你可知?”
他竟然是睿王?
顾文殷料想自己果然看得不错,贺枭这人也该是那龙章凤姿的天家皇裔,只没想到他便是皇四子睿王——不过这个“睿”字喻贺枭十分妥当。
“原是睿王爷,失敬失敬。”
他支肘遐观,慢条斯理地拊掌。
“果然,百闻不如一见,您的贤名,我可听得可忒多了。”
贺枭挑眉,“是么?”
“巧了,我姓顾,名文殷,正与您的母亲同出一族。”
顾文殷也饮了半盏酒,笑吟吟地道:“您当唤我声,表弟罢。”
“表弟。”
贺枭如他所愿地唤了一声,听得顾文殷心猿意马,他原本就言行无度,此刻愈发大胆了起来,似喟复叹地道。
“你瞧,日月永昌——我观你,堪为日月。”
这是顾文殷极罕有的盛赞,非因贺枭出身皇族,紫绶金冠,也不图这位睿王表哥的投桃报李。
管他是什么睿王、贝勒,或是天子臣、将相客。赞他,便只因他,顾文殷想,他对贺枭,已有七分动心。
可惜这番话落在贺枭的耳朵里,实在如芒刺背,僭越非常。
民率其君,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日月合起来是明,也是君,若他贺枭为日月,那将当今天子置于何地?这等悖驳言语,若被有心人听去一言半语,来日在陛下面前构陷嫁祸,又要他自己如何辩驳?
顾文殷——他这位表弟真是胆大包天,狷狂不逊。
贺枭无须多想,抬手就将方才顾文殷又为他斟满的酒盏提起,哗地一声,冰凉的酒液全数泼到了这位公子哥儿的脸上。
顾文殷有一瞬的晃神,可来不及闪避,满满当当的一盏酒便囫囵地掼到他的面上。
酒液冰冷,沿着顾文殷的眉骨、颔角清沥沥地滴下来,直将他这一副朦朦胧胧的赤诚心肠浇得透心凉。
睿王怎敢如此折辱他?
“你——你岂敢!”
顾文殷满目愤懑,几欲叱他,凛冽寒意寻上眉山。
“有何不敢?”
贺枭冷笑一声,提声反诘。
“表弟,你吃醉了酒,酒后妄言,切莫要当真,本王是让你清醒清醒。”
他虽这般说,却从身后亲仆那里取过一方巾帕,略略倾身,亲自为顾文殷拭去脸上清液,慢而轻柔,不容顾文殷拒绝。
“这等诳语,若再让本王听见,便不是一杯酒就能了事了,听明白了吗?”
顾文殷有意侧过脸去,不肯叫他得逞。
可贺枭掌间的温度过于炙热,宛如耳鬓厮磨,让他轻轻颤栗着。片刻,顾文殷终是抵不住这暖意,松了牙关,由他摆弄,只徐且缓地望向贺枭极有迫意的一寻目,声沉言哑。
“好、好!”
口齿践诺,顾文殷昂首应下,任由贺枭的左掌覆上他冷而苍白的面颊。
“这才乖。”
贺枭抿出一点阴淡的笑意,仔仔细细将顾文殷的脸揩拭干净,甚至那张冷白面皮被拭得过于用力,都泛起了几分薄红。
“等来日你入了官场,方知今夜本王的用心良苦。”
顾文殷想,他宁肯永溺于这场声色犬马里,哪怕是宿命业障,他也认了。
贺枭此人,狂疎至此。普天之下,合该——也只能是面前这嚣妄跋扈的伪君子,与他同受阴阳庸苦,人伦罔常。
“文殷受教,恪不敢忘。”
倘若某日春秋罪我,入阿鼻地狱,他也定要同贺枭一起沉沦苦海,永无出期。多一分,少一毫,哪怕天地变色、风云易主,都非今日顾文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