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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纨绔膏粱 “你不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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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昌五年初,凛冬冷峭。
昨夜寒风峻烈,顾文殷稍稍于守正楼静立了会,便觉出肺腑的冷意侵来。
他出身于三代名门的士族顾氏,其父顾清,是陛下新封的东阁大学士,官名正盛,他是顾清的嫡长子,可谓京中第一等的膏粱子弟,纨绔公子。
顾文殷生得瘦骨清像,风流飘逸,偏秉性桀慢,极爱繁华,鲜衣怒马,放浪轻狂。
幼时曾有世外高士批他八字命格:公子贵不可言,可惜命犯业障。
父亲问高士如何解?
解不了。高士摇摇头,笑了笑,只得看公子的造化罢。
顾文殷从不信这些。
黑夜里稀薄的白雾呼入口舌,咂摸出辛凉阴郁的滋味来。
“忒没劲了。”
顾文殷叹道,哪里还能做得文人骚客的强赋词悲为说愁,他看这些人多半是冻坏了脑仁儿,偏要被这戾风糊得一脑子冰碴儿才能清醒。
可暖玉软缎里顽惯的他,自是受不住这般僻冷,早早地披了大氅疾步往缑山楼回。
到了廊阶前,顾文殷觑见阁檐下坠了两个福禄琉璃的灯笼,灯里正烧着朦胧的烛火光亮,一时又歇了步,慢腾腾地偏过头去,睨着亲从吴禄道。
“明儿记着带壶家酿的梨花雪,我要往广德楼去。”
吴禄应声:“是,大少爷。”
*
广德楼是京城内最有名的梨园。
近前儿这些日子,程派一后生正名声大噪,尤为得意的那出「锁麟囊」吟唱出几处哀折回婉,凄凄戚戚,颇为可怜。
顾文殷听着尚是新鲜,因而有意掷金洒银捧个稀罕,金银玉玩,对他而言,亦不过是唾手可得的脂腻富贵罢了。
及至第二日,顾文殷又生出几分懒怠意气,等那金乌偏了西斜的云霞影儿,才随手穿了件儿缀了宝珠的紫裘出府。
他甫进正堂,欲往包厢去时,正真切地听见台上唱道。
“吉日良辰当欢笑,为何鲛珠化泪抛——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
尾调凄婉下坠,浑作失意无状。
顾文殷的眉目间反而生出点轻忽的笑意,只当身后错两步跟着的仍是吴禄,轻飘飘地撂下一句。
“呵,你听,倒也确实是可怜之人了。”
不迨吴禄回话,他居高临下,眼风又遥而平地扫过一眼梨园主。
“程老板,果然好姿色。”
戏子头戴珠翠冠,一双盈盈目,掐一副怯弱袅婀的细腰身,便是满堂喝彩的真娇人。
至若真情与假意,原就没什么紧要之处。
顾文殷从不在意这个,顾氏十数年养就的荣禄已餍足了他的骨皮,这般矜负而傲慢的秉性恐怕难有诸子某“望其项背”。
等到台上名旦再唱: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一道肃声悬空破阏,掷玉投珠。
“俗世浮沉,何人不可怜?”
那是顾文殷第一次听见贺枭的声音。
温吞之下,潜藏着刺骨锥心的峭厉,像是凛然出鞘的寒刃,听来太过无情。
他将熠熠含光的乌目上移,细细端量,恰对上一张寡薄到极点的年轻面庞。
这人眉峰高悬,鼻骨挺拔,肃着深凛的狭目,冷情冷意,偏偏生出一番霜雪颜色。
只消一眼,顾文殷便知他绝非寻常的庸缪,富贵簪缨尚不足衬他仪貌,纡金曳紫才勉强配他合宜。
顾文殷极快地接道。
“你不可怜。”
一出言,他只觉口舌都作哑,顿了顿声,复又迟缓地开口。
“一个人没趣儿,我请你喝盏酒,如何?”
唇齿间蕴藉出稍纵即逝的跌宕意味。
原来,或早或晚,孽业恶障从不辜负对纨绔膏粱的报复,只是之于顾文殷,竟来得这般骤然而无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