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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见 “罪者之罚 ...

  •   ——

      听李夜白话音缓下来,观察入微的商清昼捕捉到了男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暗芒。

      他道:“星野有话不妨直说。”

      “风竹。”

      李夜白看着瞳眸清明的年轻公子,对他的敏慧既慨叹又无奈,笑了一下说,“风竹这般坦率,我竟有些无地自容了。”

      “星野怎可妄自菲薄。”

      商清昼抬手为对方斟了一盏青尖。

      咸酸清爽的梅子香萦绕在二人鼻尖,商清昼眉目温和,“你若真是那等狭隘算计之人,今日又何苦引我来见他。”

      李夜白静声凝望他许久,远处的水灯摇摇晃晃,正朝下游漂晃而来,“国公府恪守家法,郑姨娘戕害宗祧,郑镜知情不报,以下犯上,商雁南此时正在京西办公,按他托商雁飏捎回的口信上说,这两个人玷辱国公府门庭,依规当——”

      商清昼抬眼。

      李夜白与之四目相对,望着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商清昼目不斜视,开口问道:“风竹是来替他二人求情的?”

      “自然不是。”

      李夜白放下了茶盏,骨节分明的手指却依旧停留在盏壁上,他虎口的硬茧贴在流畅的雕纹上,或是无意施了些力道,那经年的老茧竟被硌出了微微的青。

      李夜白没有当着商清昼的面忿斥他二人做的事,叫商清昼这些时日承受了怎样的苦,但他逐渐收紧的手指暴露了男人心底的真实情绪——

      商清昼视线上移,看见烛火之下他漆黑的睫毛与瞳仁,都寡然地垂着,好似这茶叫李夜白品得索然无味,而一张俊朗无双的面孔下,隐隐冲击着一条不可遏制的激流,如外面的河水般漆黑,将李夜白的眉眼都映成深邃的颜色。

      “星野……?”

      李夜白脑海中一帧帧商清昼苍白、服药、昏睡不醒的面孔,在案对面人的轻唤声里重新落了回去。

      他抬起眼睛,眸底笑意温浅,透出一种群山般的沉屹来。

      “风竹。”李夜白望着他,“郑镜为郑姨娘说出真相时,商雁飏要将他腿打断丢去喂狗,我拦住了他。”

      李夜白的声线在深夜里覆了一层娓娓道来的安心,“你服了解药,意识不清那些日子,秦十五提刀要和郑镜拼命,你未醒,我叫人将他阻了。”

      商清昼呼吸渐渐收紧。

      “你醒来那日,就连谢兀也偷偷征询过我的意思,你既醒了,不如早日将姓郑的处置了,以免此类小人再生事端。”

      李夜白目光偏落一刹,留意到商清昼耳畔松散的碎发,他落在茶案上的手动了动,又面不改色地握拳收了回来。

      商清昼轻声地:“星野依然没有同意?”虽是询问,答案却显而易见。

      李夜白目光闪烁,忽而移开了与他对视的眼,少顷,嗓音低沉地:“……我未能将此事处理好。”

      “郑家父女与我一样,身在国公府,星野本就没有义务揽责,若说歉疚——”

      商清昼眨动眼睛,绵长地叹出一口气来,“也该是我——谢你这些时日费心操劳,想来这些日子……星野也承受了不少误解与压力吧。”他说着,视线落在了李夜白高挺的眉骨间。

      李夜白摇了摇头,说,“我心甘情愿。”

      商清昼抿了一下唇。

      淮安桥下的大河总是这般,将藻荇下的暗流深藏着,璀璨流光的水灯与月光,却总是这般直白又自然地袒露在日头与夜色下。

      “只是,我朝律法昭昭,凡家法族规只可训诫,不可要人性命,更不能私置刑戮。”

      说到这里,李夜白笑了声,带着些嘲讽与无奈,“如今国法如虚设,但既如此,对郑镜和他女儿的处置,就更不该由商雁飏等任何一个人来决定——”

      李夜白望向商清昼:“唯有你,风竹。”

      商清昼沉默着偏过头去,桥上徘徊的人依然站在原地,时不时朝同福楼的方向张望着。

      李夜白的话流淌进商清昼的耳中,“商雁南,秦十五,我,甚至文国公本人……都无权越过你处置他们,风竹,我想罪者之罚,唯罹害者定。”

      “你……”

      商清昼平复了一下情绪,将本欲出口的一句“有星野如此,国法怎会虚设”的感慨,悄然咽了回去,只眉眼动容道,“那星野觉得,我该如何做?”

      李夜白笑了,“风竹顺应本心,不论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它都不会只落在一团轻飘飘的柳絮上。”

      商清昼听懂了对方话中深意,脸颊一热。

      “那位郑姨娘眼下仍被关在国公府,她虽在郑镜劝说下交出了解药,但从始至终对下毒之事闭口不言,我不方便直接前往国公府,但听商雁南身边那位姓季的管家说,她似乎心存死志。”

      商清昼闻言眉心轻蹙。

      思忖半晌,他才开口,“我先前与郑先生接触过,觉着他并非奸恶自私之人。”

      商清昼回忆曾请他救治李夜白和商雁飏的事。

      “尤其商雁飏,他被罚之后无人敢医,若不是郑先生一腔仁心克服了对国公府的畏惧,恐怕商雁飏性命不保。”

      李夜白点头:“可众生之心难测,人的心都会偏向自己真正在乎的人。”

      郑镜在第一次为商清昼诊脉时就知道了实情,可若不是郑姨娘那处情况紧急,恐怕他为了不使火烧到自家身上,永远不会说出实情——

      若真如此,他会紧闭上嘴,眼睁睁看着商清昼一日一日陷入沉睡吗?

      李夜白不知道,商清昼也不知道。

      或许连郑镜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他还会像商清昼求他医治商雁飏那次一样,最终,医者的仁心与良知战胜恐惧,可这虚无缥缈的什么也不是。

      现在楼外那个在淮安桥上徘徊的老者,只是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知情不报险害了一条人命,偏私包庇了女儿罪行的“帮凶”而已。

      李夜白喝了一口茶,问:“风竹是想饶他这次?”

      商清昼摇头:“我只是觉得此事蹊跷。”

      他从桥上收回视线,对李夜白说:“我与国公府深院里那位郑姨娘毫无交集,莫说矛盾,自打我入府之后和她甚至一面也没见过,她又为何会下毒害我?”

      李夜白接道:“况且那郑姨娘对此事绝口不言,风竹你究竟如何中的毒,她又是否知道内情,如今都无法知晓。”

      “那……郑先生如何说。”

      “他只一个劲儿要代女受过,谢兀已审过多次,他确实不知更多实情。”

      商清昼闻言沉默下来,他凝神思考,李夜白没有打扰他,轻声起身走到了凉风习习的窗边。

      上游祈福的千百盏水灯已经顺流而下,终于漂到了淮安桥下,李夜白只是淡淡扫了那星星点点的光华一眼,就轻轻关上了窗。

      “星野。”

      身后的商清昼出声,李夜白转过头来——

      “我想见一下郑先生。”

      商清昼端坐在茶案边,他自下而上对李夜白道:“若是方便……可否叫他上楼来?我想见见他。”

      ……

      郑镜被带上楼时,望墨对李夜白的怨气几乎烧出黑烟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立在房门外,小书童竖着耳朵紧紧留意着屋子里头的动静。

      直到一声哀嚎的“求少爷开恩!愿以此换我小女一命!!!”顺着门飘出来——

      望墨再忍不住,拔腿就要开门往里闯。

      甫一抬腿,旁边一条手臂伸过来拦住了他,不出意料正是李夜白,后者分明倚着门柱闭目养神,却仍精准地拦住了望墨的去路,叫后者怀疑这家伙分明假寐!

      “你!”

      “风竹说了,要单独见他。”

      望墨瞧着横亘在他眼前的手臂,气得直磨牙:“都怪你!好端端的把那老头儿带来做什么??!少爷好容易醒了没两天,你把始作俑者带来擎是诚心给他添堵嘛?”

      “嗯?”

      李夜白睁开眼,侧头看向张牙舞爪的小书童,挑起一侧的眉:“果真进益不少,都会用‘始作俑者’这样的词了。”

      望墨一卡壳,就要挠头,手伸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放下“啊呸”一声,对李夜白又气又烦,抬手指着他——

      “你这人,还说心悦我家少爷,有你这么心悦的吗?你,你听听里头那郑老头嚎的,万一他气急败坏伤了我们少爷,你担得起责吗你!”

      李夜白:“嚯,‘气急败坏’用得也好。”

      “我不跟你说!”

      望墨头一回领会到有苦说不出,对牛弹琴是什么滋味,在原地用力一跺脚就要往屋里闯,说时迟那时快,他余光白影一闪,原本靠在柱子旁的人一个利落流畅的转身,绕到了他的眼前。

      “耐心点儿,你可知我麾下的前哨兵,能在距阗鹘大营十丈远的沟渠里守三天三夜不作声。”李夜白歪头对他一笑,故意说道。

      望墨一愣,旋即作势要推他:“嘿!我,我担心我家少爷,与你麾下的兵有什么相干?你快闪开呀,待会儿那郑老头哭哭啼啼一卖惨,我们少爷心软了怎么办!”

      “嗯?不相干吗?”

      李夜白抱着手臂,不疾不徐道,“可风竹曾还问过我,男孩如何增强体魄,以及练武会经受怎样苦楚——我还以为,有谁存了投报家国的志向,令他暗自操了这份心呢。”

      望墨怔在原地,缓缓睁大了眼:“你,你说什么?”

      哒,

      就在这时,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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