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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恕 “风竹,对 ...

  •   ——

      大雍风俗,祈福消灾的水灯常以五彩麦纸扎作莲花样,蕊芯点一二寸四分长的红烛。

      从河流上游到淮安桥畔的这段距离,已经足够烛火燃尽,蜡底的茄托浸足了水,像历经千辛万苦行至此处的远客,微弱的光点零零散散的聚在一起,忽明忽灭。

      远远看上去,仿若桥下幽幽的鬼火。

      桥面上再微弱凌乱的震动,都能令桥下孱弱的烛灯盈盈闪动起来。

      “风竹就这样叫他走了?”

      看着桥上那道踉跄跑动的身影,李夜白眯起了一双眼睛。

      商清昼肩披鹤氅,与他同站在门口,“依国公府规矩,他怕是性命难保。”郑镜的身影渐渐隐匿在了远处夜色里,唯剩河畔昏暗的火光,在商清昼的眸底苟延残喘——

      “我会写信向兄长说明,请兄长留他一命。”

      李夜白侧头望过来,商清昼抬手扯了一下滑落的大氅,正也抬眼看向对方:“星野可会觉得我宽纵无度?”

      “你这般做,”李夜白闻言摇头,“自然有你的道理。”

      商清昼笑笑,转身看了一眼正坐在楼梯上、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小书童,说,“郑镜怕是不能再留在府中了——”

      他颈边的绒毛被凉风吹拂,勾搔在商清昼瓷白的皮肤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仰起下颌,“南陈马村与周边村落缺良医久矣,过去村民一旦患病受伤,大多只能等死。”

      商清昼目光旷远而怅然,“我告诉他,若暂时无处可去,不若先到南陈马村落脚,郑镜曾是军医,见过刀光剑影,见过真正的疾苦众生,他自己其实也清楚,游历乡野的郎中,与权贵世家的附庸,哪一个是他更想要的。”

      李夜白:“风竹饶恕他,是因为那些困苦的百姓?”他说罢又道,“郑镜的医术,若只在国公府做个侍奉府医,确实可惜。”

      “饶恕谈不上,对他此次作为……”

      商清昼低下头,虽唇角的浅笑显出释然,然他却道,“我依然心存芥蒂,恐怕未来许久都不能释怀,或许是我经历太少,总也想不通——”

      他似乎觉着冷了,脸庞被染得发白,“分明穿了厚衣裳,却总也挡不住,这些像风一样从缝隙里渗进来的寒。”

      “是这寒气太恼人。”李夜白侧身站在商清昼面前,他的衣袍被掀起又落下,发出猎猎响动,“不是风竹的错。”他一只手虚扶在商清昼后心,温声道,“风竹,夜深了,回房去吧。”

      “嗯。”

      商清昼转身时轻咳了两声,他放下挡在唇边的手,忽而抬眸看向身旁如一棵松柏般的男人,“……”

      李夜白正留意着前方的门槛,余光察觉到商清昼灼灼的凝视,侧头很轻地“嗯?”了声,眼尾已弯出浅小的弧,“风竹看我作什么。”

      商清昼的神情很沉静,那不远处水灯的光影早已在他眼底沉下去了,现在只留下无边无尽的黑夜,虽没有星子,却是那样叫人着迷,叫人不由自主便平复了心,噤了声。

      许久,商清昼掀起眼睫,用此般目光不着痕迹地描摹李夜白的眉眼,一寸寸描摹这个总是云淡风轻,嘴角带笑的人。

      “星野。”

      他望着李夜白,后者感知到商清昼不曾表露的情绪,郑重……郑重之下,隐藏着更深的东西,商清昼与他四目相对:“我没有原谅郑镜,但需要他活着。”

      李夜白怔愣一瞬。

      随后,他莞尔地:“嗯。”

      商清昼又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直到夜风骤紧,几乎将他们翻飞的衣摆缠绕成团。

      李夜白挺拔沉阔的肩背为商清昼遮挡了汹涌的凉风,他们站在同福楼的门口,时常明灭的纸灯笼在二人头顶摇摆着,秋意又凉了一层。

      “明日……”商清昼率先开口,嗓音更轻,“我想回去了。”

      他说罢,又补道,“回京郊去。”

      李夜白腰间环配随风叮当作响,白瓷蹀躞一如银河细带,听见那玉石与瓷璜相撞的清脆声,商清昼视线落下去,忽地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的发冠……”

      比他高些的男人眼眸忽而深了深,风将商清昼的话语吹散,亦将李夜白的声音吹得低哑,“我看见了,风竹,修补后的发冠,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商清昼侧过眼去,鼻尖被发丝吹得发痒。

      他本想向李夜白道歉,可眼下却不知为何,不敢说出更多的话来,好似近在咫尺之处立着一炉滚烫的炭火,他要处处小心,才不会叫那火星溅出来,迸在他的皮肤上。

      ——“风竹,对不起。”

      商清昼茫然回头。

      一句抱歉,却怎么,先从李夜白的口中讲了出来。

      “是我那发冠叫你伤到了手。”

      李夜白掩起眼中滚涌的暗流,对于展露云淡风轻,他从来都做得游刃有余,可此刻却不知为什么,颊边的肌肉抬了又抬,终是没将一个笑扬起来。

      他的眼睛是那样深,看得商清昼心惊。

      “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

      商清昼闻言,失笑:“这与你无关的。”说罢低头,看向自己那早已痊愈的手指。

      蓦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商清昼眉目一怔,指腹微微蜷缩起来。

      李夜白摇头,注视着他哑声道:“那一日……都怪我不告而别,对不起风竹。”

      “你我早就说过,人皆有身不由己之处。”

      商清昼从一刹那飘远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说,“就像我此次让郑镜离开,或许也算是一种身不由己——既然有些事,我们都——”

      他想了想,换了句话道,“都暂且无法坦诚以告,那便都放在心里吧。”商清昼看着李夜白高竖的马尾在风中飘逸着,浅笑道:“星野不是言而有信,抓来了那只麂子么?”

      李夜白无端觉着喉间堵胀得厉害,他张了张口,只低哑地说出一句:“我……常去看你。”

      “那日我醒来时,星野也只说常来。”

      商清昼说,“可你我却是日日相见,眼下朝中事多,京西疫病未了,你又怎会不辛苦呢。”

      商清昼叹了声,摇头:“国事纷扰,内外不宁,大雍正值多事之秋,星野是有大才之人,不必日日还要分一份心神在我这里。”

      “大才之人又舍君其谁?”李夜白出声道。

      商清昼目不转睛,缓缓眨动眼帘。

      夜深了,他们在天幕下悄声低语,好似背着沉睡的万物在娓娓讲述着什么。

      李夜白:“如今京西疫病已初步受控,死者不再曝尸荒野,病者有药可医,逃出去的流民亦不必无处落脚,商雁南与文国公因此受誉,但这背后是谁的功劳,是谁写下了那一份救疫的文书?风竹——”

      他以极轻却沉稳的力道握住了商清昼的双臂,一字一句道:“你才是大雍之才。”

      “我只是一位出谋划策的百姓罢了。”

      隔着衣衫,商清昼也能感觉到李夜白掌心的烫意,炭火似的顺着他皮肉下的血脉游走,他笑了笑,说:“星野给的四个字,我听着有些害怕……那些捐药捐银的百姓,修建粥棚屋舍的工匠,和夙兴夜寐研制药方的大夫郎中,他们才是真正的大才。”

      商清昼温和而平静,像温暖的阳光里飘落的微尘——

      “大雍之才,这四个字,恐怕唯有一群人,许许多多的人,才能扛得起,若是落在一个人身上,委实……太重了。”

      李夜白忽然想轻轻抱住他。

      他亦忽然觉得自己脊背单薄。

      依然有风越过自己的肩膀,扫过了商清昼的脸旁。

      说到此,商清昼又想起来什么:“对了,方才郑镜说,他女儿接收的几个从郑家村逃出来的流民状况有好转,该是郑姨娘医治的结果,此事我会尽快告知兄长,说不定,此次疫病当真会因此迎来转机。”

      商清昼叹道:“那位郑姨娘的医术或许已在郑镜之上……这般杏林圣手,却困于深宅屈居人妾,实在令人唏嘘。”

      “文国公府沼泽一般,多大的鸟飞进去,都得被粘着翅爪翻不了身。”李夜白嗤笑一声,转而说道:“但再身不由己,也不应是她伤你的理由。”

      商清昼抬起手,看着恢复如常的指腹。

      半晌,终于神情难辨道:“此事……”此事如何,商清昼停顿片刻,也再未说出更多。

      ……

      “此事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咔嚓。

      脆弱的小竹凳不堪重负,发出清脆的轻响。

      刚按着大腿坐下的商雁飏一滞,脸色更难看地重新站起来,走到一旁盯着书桌前的年轻人,气得鼻孔直喘气。

      他身后还站着两道更高大的身影,左边秦十五右边谢兀,注了铁水的金刚似的,都抱着手臂目光一致地瞧向商清昼。

      秦十五最先出声了,“月哥儿,你说实话,是不是有谁威胁你了?不叫你追究惹事?”

      他说着,眼神直往旁边的谢兀与商雁飏身上瞟,似乎很不乐意跟他们站在一处,又抬高嗓门,说:“甭怕,哥在这儿呢,要是谁跟你说了啥叫你咽下这委屈,哥跟他拼命。”

      “啧。”

      商雁飏听不出他的夹枪带棒才怪,当即瞪回去:“阴阳怪气谁呢你?”

      又怒其不争地横了商清昼一眼,“爷爷的,他自个儿乐意做菩萨,谁特么能给他委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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