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竹 “风竹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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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温凉莹润的白瓷腰牌落入少年满是厚茧的掌心。
看见腰牌上昂首盘云的白龙，商雁飏心头微动。
“带着它去，若有人敢拦你——”
李夜白看着沉吟的少年，微微一笑：“随你处置。”
地上不敢抬头的郑镜蓦地狠狠打了个激灵。
淮安桥上的天正逐渐转入破晓前的黑浓，桥上伸手不见五指，桥下河两畔停泊的花船也静默着，花船翘檐下的灯笼一明一灭，红光孱弱，仿佛这黑夜压得太久了，久得河流与人都积劳成疾。
仿佛这京城里病气蔓延，黑雾一样遮掩了淮安桥对面那座时时哀鸣不已，又长久死寂一片的深宅大院。
忽然，李夜白看见商雁飏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商雁飏单手托着那枚玲珑的腰牌，苦笑地摇了摇头：“我只是觉着可笑。”
李夜白静目凝视。
“小爷半条命都搭进去的地方——那商雁南日日活得跟条狗似的，商子归比狗还不如。”
少年掂了掂手里那寸不容忽视的分量，嘲讽时嗓子有些哑，“还有他，也真够拧的……他刚回来的时候小爷不过就碰了他几回，他就搬出去了——爷爷的，怎么都不再回来，够犟。”
商雁飏望向床上沉睡的青年。
他的眼睛中有浮光闪烁，从骨子里都刺出高傲和野蛮的少年看不起摇尾乞怜的人，但他有野兽般的嗅觉，能从人的皮囊下辨别出同类的气息，那是一种不可磨灭的倔强，是从脊梁骨里渗出来的味道。
“我们这样，各自用尽各种各样的方法，勉勉强强能挣得一□□气儿的地方。”商雁飏低下的视线紧落在那白瓷腰牌上，情绪难辨，“你，手里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轻轻松松就能叫人两条腿站着，在那里头走得畅通无阻，多自如。”
李夜白垂眸，看他将那一抹瓷白攥得愈来愈紧。
“想想，就觉着怪可笑的。”
商雁飏牵动嘴角的肌肉，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他问李夜白，“你的这种‘自如’，有没有用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死寂的夜风在空气里游走，刮过李夜白垂在胸前的发丝，擦过商雁飏指缝里垂下的流苏，又尖叫着冲出窗子，闯入夜色。
滴。
又一颗水珠离开玉漏，砸出圈圈细微的涟漪。
商雁飏手里的白瓷被攥得发烫，他紧紧盯着李夜白的眼，瞳孔随着烛火变幻转得乌黑——
“我没有。”
李夜白看着他，说：“从未。”
商雁飏手指陡然一松，他的脊骨在衣衫之下发出“咔吧咔吧”卸力的微响。
“我不会那样待他，过去没有——”李夜白的衣摆在夜风下鼓荡，他静静望着商清昼苍白的眉眼，手里的方匣仿佛有千斤重，那发冠上血一样的落樱，叫他恍然想起竹院之中那一株虬枝蜿蜒的桃树。
“——未来也绝不会。”
仿佛将那一朵硕大的老鸦巢安置在枝杈之上，商清昼的模样被李夜白珍重地收入视野中心，他看着他，轻声地：“风竹永远是自由的……我，只是一个被他救下的，付诸我的一切想要报恩、追随的人。”
“你怎么……”
饶是少年心里有了约莫，却还是被李夜白话语里的郑重镇住了。
更让他不可置信的是对方在说这话时，嗓音里似有似无隐含的虔诚与谦微，这让商雁飏心下惊骇，他看着龙章凤姿的人，对方眉宇清明，正侧头静静地望着床上的人。
商雁飏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末了，少年别开眼不自在地憋出一句：“你别是吃准他心软了你……咳，我走了！”
李夜白转头：“快去快回，保重。”
“等着吧。”
商雁飏一抛腰牌，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之后转身朝外走去。
玉漏里的水越发浅了。
夜色，也由深转浅。
遥远的山峦后飞过一群野鸦，鸟儿振动的翅羽扑簌簌落下一片烟青色，那是天光即将破晓前的蓄力。
鸟儿飞过山线，飞过南陈马村晒场上守夜的人，穿行在乌沉沉的云里，跋山涉水，在路过京城时，留下一串悠扬旷远的鸣声……
郑镜被王御医带走了，季风被安置在了隔壁房间，由望墨暂时照应。
李夜白听着天际划过的鸟叫声，坐在床边静静注视着昏睡的人。
“不知是不是住在那桃树上的鸟。”
李夜白轻声说，像自言自语，可又更像是在和谁闲谈，只是对方却没有回复他，李夜白也没有在意，“那巢固得还是不够稳，据说来年是个丰年，若过几个月下了大雪，我怕那老鸦巢会撑不住……”
说到此，他蓦然想起那老鸦桃树下，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凉风抚摸过商清昼的脸颊，轻轻扫动他乌黑的长睫时，就如他于昏睡中听见了谁的喃喃低语，仿佛即将醒来一般。
李夜白将他的被子往上掖了掖，重新从方匣里取出那一枚玲珑白瓷发冠，放在商清昼的手边，无声端详了片刻，视线就又像拴着细线一样，又落回了商清昼——
“若你知道了我的心思，可还会让我帮忙加固那巢么……会怪我吗，风竹……”
他看着叠放在床头的茶色披风，过了很久，才恍然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湛青的夜：“快醒来吧……怪我也好。”
……
商清昼似乎做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他梦见了南陈马村山上的大雪，梦见雪停的明月下，那一望无际被大雪压弯枝叶的竹海。
他仿佛只是一个飘荡在空中透明的游魂，在空中看着一位衣衫褴褛的村妇背着药篓，手握镰刀，艰难地淌过雪泥，喘出的气息都化为冰凉的白雾，在这深山月光下踽踽独行。
商清昼看见，对方忽然停住了脚，站在竹林之中屏息细听——
那一刻，婴儿孱弱的哭嚎与心脏轰然起伏的跳动！一齐在商清昼耳边叠起了。
转瞬之间，无所依靠的魂灵疯长出了血肉！每一寸从他手脚上蔓延的血肉都那般沉重，就好像是那雪夜后的群山峻岭。
商清昼感受到了人世苦难的力量，那是人的重量，叠加着这世间芸芸众生的喜乐悲苦，将他从缥缈的半空狠狠拽了回来！在魂灵复归的千钧一发之际，商清昼的四肢都变得沉甸，他无力而疲惫。
像跋涉千里，从高空坠落。
“风竹！”
回到人世的第一声，是谁……在喊他的名字？
竹？
是的，他险死于竹海，亦重生于竹海……他是竹，又是，谁在喊他呢……？
“少爷？！少爷啊——呜呜呜少爷！”
“月哥儿？？月哥儿，月哥儿你瞧瞧我！”
“二少爷醒了，哎呦好啊好啊二少爷真的醒了！！”
“操，真醒了？？他咋不睁眼？”
原来，在这众生沉重的人间，还有这么多条线在牵扯着他。
商清昼想。
十八年前那深山幽谷里的雪夜还没从他的身体里褪去，商清昼依旧觉得冷，手脚像灌满了冰凉沉重的石块，十指酸麻。
可是他影影绰绰的视线里，已经依稀辨认得出昏暖的烛光。
“……”
商清昼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先呛出几声沙哑的咳嗽。
喉管颤动牵扯了脆弱的肺腑，与肋骨一同在体内震荡起来，他的手指开始随之鼓胀，砰砰砸着皮肉。
他感觉有一道温热的力量从身后撑起了他的背，身下也压下一弧浅小的凹坑，似乎有人坐在了他身边，将他稳稳地托了起来——
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商清昼半阖着眼皮用力喘息，水一样吸入肺里，顷刻间冲开了四肢百骸，商清昼睫毛急速颤抖着，一道压抑着急切的嗓音在他耳边温柔地抚：“风竹……风竹……”
那声音太过温柔，叫商清昼恍然觉得熟悉，又陌生。
“可怜山中……”
李夜白手环在商清昼的身前，他让商清昼无力的身体倚在自己肩头，看见那惨白的唇轻轻开合着，李夜白侧头靠近了，听见青年做梦似的呢喃：“可怜山中杏花树，今夕娱老不娱……春……”
【可怜山中杏花树，今夕娱老不娱春。】
【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
【不算可惜……敢问阁下姓名。】
【星野。】
星野……星野……
星野。
月落竹山，疏星遍野。
谁是星野？
商清昼在半梦半醒之中蹙起了眉，他感觉到仿若大夜将白的安心，可一时间脑海之中迷雾一样昏沉，却想不起来究竟谁是星野。
“星野……”
李夜白怔愣一瞬。
商清昼眉心微微皱着，低声喃喃：“星野。”
李夜白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定定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颜，少顷，深吸一口气哑声开口，“风竹，春还未至呢，没有杏树，桃花风竹可喜欢？”
男人抬手，用掌根缱绻地摩挲商清昼额角的碎发，轻声问他：“来年春日，那院中桃花定会开得灼灼烂漫，星野再在那山寺门口新栽两株杏树，风竹醒醒，我们一同去看好不好……”
商清昼慢慢睁开了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