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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见 “常相见… ...
——
商清昼慢慢睁开了眼。
“少爷!!少爷!”
在感受到心脏真切的躁动之前,商清昼先听见了身边哽咽的呼喊。
他摸索着将手从一片温热里朝外探,刚苏醒的肌肉还不能很好的控制方向和力道,直到有一方暖玉似的温凉稳稳托住了他的手,慢慢引导着将他的掌心放在一只晃动的小手上——
“呜呜呜……少爷,望墨要吓死了呜呜呜,少爷。”
即使仍然处于大梦初醒的迷茫里,商清昼也分辨出了趴在自己身边的人。
他眼帘依然垂落着,极缓慢地勾了勾唇,那一份可靠的力量,仿佛能够准确领会他的心思一般,将他的手轻轻放到了望墨的脑袋上,在商清昼恍然抬头时,有人递来了一匙药汤。
“月哥儿,来,把药吃了。”
这是商清昼更熟悉的声音。
他微合的睫毛抬得更高,涣散的瞳孔里倒影出一个满脸关切的青壮汉子。
对方斜坐在他身旁,沙包大的手里滑稽地掐着一只小药碗,他大睁的眼睛好像已经深刻在了脸上,伸长的那只手里捏着一柄青瓷汤匙,还没探到商清昼唇边,就因为紧张,或是激动,噗啦啦洒了大半。
有潮湿的的水珠溅到商清昼的手背上。
“啊呀。”
商清昼看着那张风吹日晒犹如雕塑般的脸,也从对方自责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个面容柔和、又憔悴的自己。
他弯起眼尾,无声地朝对方笑笑。
然后在那股力量的支撑下,稍朝前倾身,低头乖乖地将那汤匙里残留不多的药喝掉了。
秦十五“蹭!”地从床上坐起来,狠狠揩了一把眼,哑声地:“我,我再去熬药。”说罢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在商清昼渐渐聚焦的视野里,那道高大宽阔的背影由近及远,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闪过,一个身量将成的少年一跨来到他的面前,皱眉端详着商清昼的脸。
商清昼动了动嘴唇,那眉眼锐利的少年忽然别开与他对视的眼,抱着手臂转身:“小爷去通知商雁南。”
许多身影从商清昼面前来来往往,那些面庞或焦切、或哭泣或庆幸,几乎都是商清昼所熟悉的,他尝试着调动迟钝的思维,将眼前闪过的脸庞,与脑海中浮现的一个个名字对上号——
啪。
床边,灯花爆开来。
商清昼意识到这是一个宁静而寻常的傍晚。
他的手脚还无法凝聚气力,一呼一吸间的血肉还丝丝渗出凉气,唯一可以自如转动的只有一双眼睛。
直到夜色更深,那些慌张仓促的人都像这夜色一样沉寂下来,商清昼纷繁杂乱的脑海里,朦胧起伏的名字与面孔一一坠落下去……
大雾褪散,如山野深处唯一盘旋停驻的一朵云,商清昼脑海之中仅剩下了唯一一个依然浮动在半空中的名字。
他恍然地缓慢眨动眼睛,穿过时空似的透过那星星点点消散的名字,低下头——
看见横亘在自己身前的一条手臂,从左至右,那是一只皙白修长的手,青筋蛰伏在茧痕下,那只手如托起一瓣桃叶,托着商清昼的手腕,与他一同落在望墨的肩头。
商清昼瞳眸微微睁大,他半倚在床上慢慢侧头,入目一方线条流畅的下巴,那人的唇色也极浅,可唇角天然勾着弧,唇珠饱满,几缕乌黑的发丝粘黏在那里,像刚出窑的白瓷迸裂的虬纹。
商清昼后知后觉,那是他扫在对方脸侧的发丝。
浸了冷汗,粘在对方的脸与唇上。
——他们靠得密不可分。
“……”
遮掩在商清昼神思中的大雾,逐渐与群山一同远去了,他对上一双羽睫低垂的眼睛,当那双眼与他对视,睫帘掀起,万马奔腾的呼啸与喧嚣都一起熄灭,落下灰烬和沙尘——
他看见了北疆的大漠与南陈马村的河流。
商清昼倚靠在这个人的肩头,他长途跋涉,大梦初醒,嚅动的唇终于沙哑地念出最后剩下的那个名字——
“星野。”
山呼海啸般的悸动舒展了沉睡已久的血脉,商清昼感受到,在自己喃喃出这个名字后,稳托着他的那只手一动,身后倚靠的“山”也蓦地绷挺了一瞬。
刚醒来后的身体还不足以负担太久的清醒,念出那个名字后,商清昼便又昏昏欲睡起来。
在又一次浅浅坠入梦里之前,他听见一声叹息般的低吟从耳畔绕过,穿进了他又一次凝聚的雾梦里。
“风竹……”
“嗯。”
商清昼合上了眼皮,在沉沉的睡意里无意识地留下些微叮咛……“常相见……星野……”
【风竹,常相见。】
立冬将至。
……
商清昼睡睡醒醒,又过了三日。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窗外的淮安桥也一日比一日萧索起来。
淮安桥下的花船日益减少,看来大腹便便的达官贵人耐不得寒,河边的青楼妓馆倒是夜夜笙歌,生意一日一日兴旺起来。
如果不是望墨说自己中了毒,商清昼还自然而然地以为,这次又是和十八年中的无数次一样,是他体累受寒、不慎晕倒的一次意外。
“……中毒?”
望墨紧紧盯着商清昼咽下嘴里的药,才长舒了一口气坐到床边。
这几日所有人严防死守,不叫商清昼吹着一点风、少喝一顿药,若不是房间有窗,商清昼简直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也搞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甫一醒来,便是喝药、睡觉,再喝药。
望墨想起来还有些忿忿:“对啊,少爷,我们都奇怪,你怎么就中毒了呢?”
他掰着手指头,细数商清昼昏倒前的事,“少爷先前也没吃东西什么呀……郑先生……那郑老头说是你手上的伤沾到了毒,才发作得这般快。”
商清昼闻言低头,他慢慢摊开掌心,盯着自己左手手指上的疤点。
“对了。”
病中的年轻公子只穿一件素白的里衣,墨发在身后铺展开来。
这回连绾发的竹枝都不曾有,那苍白孱弱的眉眼,仿若深藏在书箱深处,未经蠹虫侵蚀的崭新书页,细细翻开来,都是掺着药香的静水流深。
过久的沉睡令商清昼的头脑还未完全清醒,他腿上堆着厚被,还没有意识到,这间客房是怎样的温暖如春,在这秋末的时节里早已超过了寻常炭炉应有的温度。
“我那日写完后压在《泉百集注》那本书下的东西……”
望墨:“少爷放心,望墨都取来了,已经交到了大少爷手里——少爷放心。”
最后重复的四个字鲜明带着幽怨,怪商清昼刚醒来不顾自己中了毒,就先操心旁人的事情。
商清昼看着小书童幽怨的眼神,莞尔:“好,望墨做得好。”
“哼哼。”望墨扭过脸去,又端起一碗晾温的汤药。
刚扬起的唇角僵了僵,商清昼盯着小书童手里棕褐色的药汁,少顷,轻叹一声:“怎么还有。”
望墨搅动汤匙:“今日药喝够三碗,明儿个得喝四碗呢——少爷可不能大意,按时按量喝了,身体里的毒才清得出去呢。”
“……”
商清昼接过药碗,被扑鼻的苦味熏得脸色微微发青。
他搁到唇边试了又试,末了还是将碗放到了一旁,轻声地:“过会儿再喝吧。”
说罢,在望墨不赞同的眼神里转头望向窗外,目光微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入夜了。”
望墨又把商清昼放下的碗拿起来,絮絮叨叨地:“这药得少爷你睡前喝了才行,少爷你试试,不烫了。”
商清昼无奈又失笑:“这几日睡得脑子都浊了,我不是才刚醒?离入睡且早着呢。”
“早什么?那郑老头说了,少爷现在就得多睡,多休息。”
望墨闭口不说更多的事,只眼角一瞥商清昼,嘟囔,“甭以为我瞧不出来,少爷脑子活泛得很,你都往那门口窗户边瞧了好几回了。”
商清昼搭在被面上的手无意识地一缩,“我……何时瞧过。”
“打量望墨瞧不出来呀。”
望墨轻轻哼道,“望墨早瞧出来啦!少爷,你一问时辰,我就知道了。”
商清昼眼神朝一旁游移开来:“说得什……”
“少爷知道今儿有水灯可放,就坐不住啦?”
商清昼未出口的话一转:“……什么水灯?”
“我也不清楚,估计是嫌这城里死气沉沉的,放放水灯叫热闹吧。”
望墨将汤匙里的药吹凉了,喂到商清昼嘴边,边“训”他道,“他们热闹他们的,少爷你可不能去凑热闹,人多天又冷,可不能出去,啊。”
商清昼闻言苦笑。
他垂眸盯着眼前的汤匙,再乏力抗拒也无法,只得闭气蹙着眉心咽了下去。
苦汁滚过喉管,他松开手指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苦涩的汤药在肺腑里收缩,激得毛孔都渗出一股股索然的自厌来。
望墨将碗搁到一边,为商清昼整理了被子,“少爷再睡会儿吧。”
“嗯。”商清昼情绪忽然有些沉,他又一次望向只开了一条小缝的窗,似乎期盼着能出去,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哒哒。
房门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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