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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昏 “真希望我 ...
——
商雁飏离开了。
他连夜离开同福楼,走前说要去京西找商雁南。
他没法子,就不信连万事都能妥当应对的商雁南也没法子。
少年走得匆匆如风,等他离开,望墨在端水盆时无意一瞥,才发现少年刚刚站过的地面上——
两滴已经干了的血点。
商雁飏攥紧手指的力道之重,竟已刺破掌心。
“王爷,微臣这就回去详查医书。”王御医也起身告退,“定尽力找出与商公子病症相合的疗治之法。”
夜已转深,楼下吃酒的客人已陆陆续续散了场,冷清之中穿插了远处花船上的乐响,却更显冷清。
“嗯……务必尽心。”
王御医提起药箱,多留意了床边之人一眼。
李夜白没有要离开的样子,他端坐在床边的芙蓉红木墩椅上,烛光从与他眉骨平直的高处投映而来,给人覆盖了一层宁静的沉默。
——李夜白身上依旧披着外氅,橙红的烛火掩盖了他浅淡的唇,却燎着了男人眉眼间挥之不去的乏色。
“王爷啊,”王御医忍不住出言相劝,“王爷的毒才刚平息不久,要千万保重啊。”
坐在床边的人岿然不动。
房间中落针可闻。
年迈的医者心中长长叹息,却不敢多问多言,只好再拜后提着药箱离开。
厚实的被褥边缘在床沿叠出一道折痕,床上之人太过清瘦,以至于他的脊背都拱不出弧度,像一柄竹一样平铺在床上。
随风轻轻摇晃的烛影遮掩住了商清昼胸膛的起伏。
好像他的呼吸也融化在这沉沉秋夜里。
李夜白的目光久久凝在他盖着被子的胸膛处,屏气凝神。
他从影影绰绰中,紧紧地盯出一道轻微而绵长的呼吸,终于,他也跟着吐出心里堵塞的空气。
男人高挑匀称的身形稍稍放松。
而下一刻,他便又像个在芦苇荡里捕捉蜻蜓的小孩,再一次朝前倾身,盯着商清昼的胸膛,等待那透明的蜻蜓翅膀再一次微微扇动。
李夜白清楚。
——他自愿淌进了这片清潭里。
在听见暗卫报商清昼出事的时候,那东宫北院里震翻的药碗,就是他心脏在洪流里招展的轰鸣。
“风竹……”
檀香沉沉的房间里,喟叹般的,落下一道无人听见的低语。
哒。
望墨抱着一床被子,轻轻推开了门。
床边沉默的男人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吃饱了吗。”
“吃饱了。”
“这几日先随你家少爷住在此处可好?”李夜白说,“有什么缺的用的便告诉我,若是家里还有什么要带来的,我叫人去取。”
“……我,我明日自个儿回去取就成,少爷的东西,不好叫人碰。”
李夜白也不否他,轻声地:“好,我明早派人送你回去。”
望墨点点头,他将刚才管掌柜的要来的被子堆在一旁的小榻上,转头看向那个眉目温和的人——
“白猞猁……嗯。”
望墨习惯使然,话一出口就露出懊恼,见李夜白望过来,他鼓了鼓气:“你,你是王爷吗。”
话音出口,小书童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一鼓作气,再问便有些气虚,声音也随着脑袋慢慢低下去:“我……我好像听着刚才那个老大夫喊你,喊你王爷。”
李夜白看了他许久。
望墨的手在衣裳上抓得更紧,他做错了事般露出胆怯与紧张,像一只没有依靠的鹌鹑幼鸟,就在小书童承受不住这静默,几乎想说自己问错了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
“我是。”
李夜白看着他,点头说:“我是。”
嘎啦!
望墨抬头的动作太莽撞,以至于猛地扭到了脖子。可他此时已全然顾不上疼得呲牙,连呼吸都忘了,眼睛瞪得老大却结结巴巴再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你真的!你……?!”
等望墨反应过来,他的脚后跟已狠狠撞到了身后的柳木桌,桌上的佛龛轻微一晃!
“你你……兰兰兰,你不会就是那位……兰兰……兰?!”
李夜白转过脸,注视着床上对一切都毫无反应的人。
他闭了闭眼,等窗外的花船从淮安桥下驶过,驶远了,将那些觥筹交错的欢笑声拉得细长,他才慢慢睁开眼,仿佛有淋漓的大雨从瞳孔深处一同远去了……
处于巨大惊骇中的望墨似乎,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比商清昼呼吸还轻微的话——
“真希望我不是。”
……
一晃三日。
淮安桥畔的同福楼不知走了什么泼天大运。
短短三日,踩过同福楼门槛的大贵人,简直比掌柜的半辈子见到的都多。
第一日,惊慌失措赶来的人,竟是秦十五。
他一早就带着野兔山鸡去庄子上看商清昼,原本想告诉商清昼一件大喜事:
他媳妇柳娘前段日子身上一直不爽利,昨儿刚吃完饭就吐,叫大夫一看,原来是有喜了!
要做爹了的秦十五简直欢喜得找不着北,本想赶紧告诉商清昼好叫他也高兴高兴,可谁知在路上遇见了回去取东西的望墨——
一兜子冷水当头泼下来!秦十五的火气从脚底板直接冲上了天灵盖。
他随望墨一道赶回同福楼,身壮体阔的猎户看见床上无知无觉的人,瞬时痧红了眼,又看见坐在床边的李夜白,秦十五的警惕心也在一刹那间轰到了顶峰。
——可,也无法。
秦十五虽焦躁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心里也清楚眼下真正能帮到商清昼的不是他,而是床边那一看便非寻常人的男人。
青壮猎户守了一日,商清昼依旧没有醒来。
秦十五心里火烹油煎,又挂心着家里刚稳胎的妻子与父母妹妹,待到这京城中的丝竹管乐声又起,他也不得不离开。
李夜白派人送他出城时,这个素来悍气勇猛的猎户头一次缓和了语气,粗粝宽厚的两只手来回摩搓,嗓音沙哑得厉害:“拜托你……救救我弟弟。”
李夜白:“他不会有事。”
谢兀隔日清晨便收到了信,他一开始还有些举棋不定,许是觉着寒气入体算不得什么大病。
直到听见商清昼一直未醒的消息,才霍然起身冲出了兵马司。
“先前我……我给过他两瓶护心丹。”
谢兀看着在小榻上睡着的望墨,不自觉压低了嗓门。
他想起那次望墨来兵马司给“左护军”送谢礼的事,忙对李夜白道:“哎,那药对他应该是管用的,要不再吃一回?护心丹成不成?”
“啊呀少将军。”
坐在桌边翻阅医书的王御医连连摇头,说此种峻补之药怎能乱吃,“找不准商公子突然昏迷的病因,就算吃再多的药也于事无补啊。”
李夜白:“会不会是中毒?”
谢兀神情一凛。
“不会不会。”
王御医苦笑一声,他深觉自己老了,前半生寻不到能根除王爷体内火毒的良方,如今又摸不准王爷好友的脉。
他也无力劝兰王殿下多多休息,保重自身,眼下唯一能做的,居然只有在言语上宽一宽他的心。
无能啊无能,索性告老还乡算了。
王御医看了一眼睡着的望墨,说:“我问过这童儿,商公子昏厥之前并未吃过什么,而且——”
谢兀忙问:“而且什么?”
王御医苦笑着摇头:“能施毒催动商公子体内寒气,还能使其瘀邪骤重而不露一丝破绽的,唉,微臣还不知大雍有这等奇医呢,倘若真有,早已是太医院之首了……”
说罢他看向李夜白,心里唏嘘……
若真有这般奇术的神医,他们王爷的毒又何至于经年无解呢?
谢兀脾气火爆,响亮“啧”了声,“邪性,不是下毒也不是吃坏东西,那他到底怎么了?”
李夜白手中温烫的布巾一寸一寸拭过商清昼的额角、鼻梁、唇畔与下巴,他做这一切时沉默得仿佛没有听见谢兀等人的声音,手下动作轻柔得仿佛芦苇叶上落下一只青蓝色的蜻蜓。
谢兀重重喘着气,箭袖上的铜箍与腰间黑鳞带刮擦出清脆的响声。
他一只手按在腰际,侧头看见李夜白垂眸,一丝不苟为昏睡的人擦拭脸颊的动作,不知为何,谢兀心头上忽然滚过一抹酸涩。
他别开头快速眨了眨眼,开口道:“你也甭太担心,在北疆什么稀奇古怪的战伤没有?他这也没受伤没见血的,我就不信还能比战场上受的伤严重?”
说完深深一呼气,转头朝外走去,“我去把营里的军医叫来!”
又一日,商雁飏带着季风赶了回来,风尘仆仆。
在京西的商雁南被公务压得脱不开身,他叫季风先带着府医回来给商清昼看病——
可不论是御医,府医,还是被谢兀召来的军营中经验丰富的大夫,诊完商清昼的脉后,他们都唯有一句相同的结论:
寒重凝滞,阻断心脉,可这病本不该发作得如此突然,至于缘由,无人诊得出来。
秋风荡平了淮安桥下的歌舞之声,白日里的喧嚣与繁华,随着京西疫病趋重,被一阵一阵凉风吹散为了夜里的萧索。
唯此时日,京城里才迎来了秋冬的冷。
又一日,夜间。
同福楼的大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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