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寒 “没人…… ...

  •   ——

      房门打开。

      李夜白立在门外。

      不同于商雁飏数次见他时的云淡风轻,男人肩侧的黑素滚纹银狐氅随开门带起的风一动,仿佛肩头披着厚重的白雪,一如李夜白沉沉疏冷的眉眼。

      他的唇色似乎比以往浅,乌发披垂。

      商雁飏的诧异还没显露,门外之人已越过他抬脚朝屋里走去。

      “喂!谁让你进来的?!”

      跟在李夜白身后的共三位老者,清一色绀蓝丝袍,手提药箱,却并不像是民间大夫郎中的样子,他们对商雁飏的话充耳不闻,有条不紊地随李夜白进了屋。

      “小爷跟你说话呢!干什么!”

      商雁飏转身去拦,前者已绕过屏风来到床前——

      李夜白视野中蓦然撞上了商清昼冷白到失色的脸。

      那常常在笑意中翕动的黑色鸦羽,此刻如同被风雨打湿的蝴蝶翅膀,悄无声息垂落着,遮住那双澄澈平和的眼睛,在他惨淡的面容间,黑白分明得刺眼。

      李夜白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朝前冲的动作,又在刹那间被男人克制在了半步之中。

      外人看来他依然是处变不惊的贵人模样。

      李夜白眼里只映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商清昼,他的视线仿佛钉在了那里,用同样平稳的嗓音低声:“王御医。”

      打头的老者低声应是,忙到床前为商清昼诊脉。

      听见“御医”二字,赶来的商雁飏脸色变了。

      趴在床头的望墨感觉到动静,他恍然抬头,便看见老御医将商清昼的一截手腕从被子下拉出来。

      几乎哭懵了的小书童吸吸鼻子,一扭头就看见了他身后的李夜白。

      “白,白猞猁?”

      李夜白回神,他低下头,看见了小书童眼里的仓皇与不安,望墨茫然地仰起脸,在对李夜白对视的一刹那,泪花从眼眶漫溢出来。

      “别担心。”

      李夜白脑海中回忆起商清昼每每安慰小童的笑颜。

      甫一想起,床上之人的眉眼,就白得触目惊心起来。

      李夜白迟疑了一瞬,依刻着商清昼的样子轻轻将一只手覆在了望墨头顶,用温和的声音安慰他:“会没事的。”

      望墨在缺氧带来的晕眩中愣住了。

      泪眼朦胧遮蔽了小书童的视线,长久的抽噎叫他耳边一个劲儿嗡鸣,而当李夜白的掌心压上来时,一切惊惶与恐惧竟稍稍落了潮——

      小书童感知到了与商清昼相似的力量,像无声流淌的大河,像内敛可靠的山。

      除了发病高烧时,少爷的手总是冰凉凉的;而白猞猁,他的掌心却比常人更滚热。他轻力地揉揉小书童的脑袋,视线又落回商清昼的脸上:“他醒了知道你这样哭,会不好受的。”

      “……嗯,嗯。”

      望墨用湿漉漉的袖子去擦同样潮湿的脸,他用力咽了咽唾沫,小声说,“少爷这几天休息不好,刚进城的时候……我瞧他脸色就不好,下车的时候还险些晕了。”

      王御医在床头按着商清昼的脉,另一只手捻须,点头道:“公子的脉象确实沉细无力……咦?”

      他一道诧异的“咦?”,在场众人心中皆是一跳!

      “望墨。”

      李夜白从腰间扯下一枚云龙暗纹白绦锦囊,递到望墨手中,“你能否去楼下找掌柜的订两份羊肉汤锅来,这么晚了,过会儿风竹醒了怕是会饿,你也没吃什么,是不是?”

      望墨:“可是少爷……”

      李夜白笑笑:“再说一会儿大夫必然要开药,服药前总得先吃些东西垫垫。”

      听他这么说,望墨这才站起来,拿着李夜白给的锦囊三步一回头地朝屋外走去。

      等望墨离开,早已忍不住的商雁飏冲上来,“老头儿,你到底诊出来什么没??”

      王御医眉心紧锁,思忖片刻后道:“微臣再诊诊,再诊诊。”

      “你莫急。”李夜白脸上笑意已消失无踪,“务必稳妥。”

      “是。”

      “你丫到底什么人。”商雁飏转过身正面对着李夜白。

      李夜白无动于衷。

      商雁飏手指收紧,又开口:“你一直在监视他。”

      李夜白眼角淡漠地一移:“我没有。”

      “没有?哈!”

      商雁飏的不信写在脸上,他冷笑地:“没有你能知道他出了事?没有你能带御医来?”他喘着粗气,用力压制着不喊出来,“你调得动御医——那天在艾粄庵还说只要我不惹事,就让我舅舅带我进东宫亲卫营历练……”

      少年十根手指越攥越紧,他瞳孔震颤,有些话到了嘴边竟然如烧红的烙铁再吐不出来,强压情绪的商雁飏仿佛被烫了满嘴燎泡,他死死盯着李夜白,更多模糊散碎的印象开始组合成片。

      可从齿关挤出来的,却一句:“你到底为什么知道他在这儿,到、底,跟踪还是监视。”

      李夜白终于舍得正眼看他,他神情沉静:“是你。”

      “什、什么?”商雁飏被他的回答搞得买不着头脑。

      “谢兀一直派人跟着你——那是我的人。”

      李夜白摇头,他此时才终于展现出天骄之子当有的独断与冷漠,他摇着头:“我不会掌控风竹的一举一动,他合该是自由的,而他身边却又总是出现一些令人头疼的人和事。”

      说完,男人黑而深沉的眼梢投向了哑口无言的少年:“比如你。”

      商雁飏头皮炸开:“你敢监视我!!”

      “不只你。”李夜白打开了御医的药箱,他似乎对里面的工具毫不陌生,仿佛已经见御医打开过千百回一样。

      “你,多管闲事——你凭什么?!!”

      就在这时,王御医终于撤了手,李夜白看着那一截覆着青色血管的手腕,抬手捻起被边,将它轻轻拢回被子里。

      老御医叹了口气,对李夜白道:“微臣无能。”

      李夜白蹙眉:“连你也诊不出来?”

      对方略显汗颜,再开口便有些迟疑:“这……商公子脉绷如弦,时有阻塞又细软无力,这是寒瘀阻滞心脉之状,按理说这病难养,可也不该突然这般昏迷不醒啊……呃,不知公子先前可受过重寒?"

      李夜白点头:“他身子一直不算好,畏冷,先前也总咳嗽气短,入秋后还发过几次热,至于再之前的……”

      他转头看向商雁飏。

      商雁飏对此则是一头雾水。

      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李夜白会清楚这些。

      爷爷的,早知道不让郑镜滚那么快了,这老匹夫也是,跑得跟兔子似的!

      “你看我干啥,小爷怎么会知——”

      “我家少爷……”

      望墨哽咽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细弱的,带着哭腔。

      在场几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看过去。

      他脸上的泪干了又湿,此刻睫毛都打了绺。

      众人都看向他,小书童走过来站在窗边,对上他们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还是个婴儿时,就在大雪夜被扔在深山的竹林里,雪埋在他身上,压了六寸厚,压了一天半宿,等月亮出来,才被人发现……捡回去……南陈马村,南陈马村是个穷村,少爷从小身体就不好,没钱治病,过冬也穿不着厚衣裳……”

      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那柳木桌上的佛香在望墨身后幽幽地飘着,散发出庇护世人的沁香,房间里一时间落针可闻,连望墨的哭声,都被凉风稀释成了无声的凝噎。

      又随风淌出去,飘散在淮安桥上。

      李夜白手下的绵被厚而软。

      他静静看着沉睡的人,仿佛用泥土覆盖了冰凉的雪,他好像处在周围人的情绪波动之外,唯一专注地只有为商清昼拢住一方浅薄的暖。

      过了很久,雕像般立在原地的商雁飏手臂发着抖,“他怎么……”

      他嗓音沙哑,浑身绷得死紧,眼底却一寸寸染红了,勉强挤出来几个字,不知是在对谁说,“没人……跟我说过……”

      “和你说什么。”

      李夜白轻声开口,抬眸看向少年。

      若论公平是非,这个少年与床上之人都是国公府沉重枷锁下的受害者。

      可若论本心,李夜白此时只“偏袒”地,觉得这人可笑,他眼底尽数波澜敛于黑沉,问:“和你说他的遭遇有多凄惨?谁会为他博取同情来将这些告诉你。”

      从来不把一切看在眼中的少年,此刻脸上出现了一抹无地自容。

      “你对商子归退避三舍,不过因为你幼时知道他身不由己,不愿为难——那同样身不由己的他算什么。”

      李夜白曾将这话敲打在谢兀的脸上,现在他同样毫无波澜地甩给了商雁飏,看着对方低下头的模样,男人再没给他一个眼神:“你方才又何必问我凭什么。”

      如一记满带嘲讽的铁拳,砰然砸在商雁飏的傲骨上。

      不知时间在凝滞里磋磨了多久,商雁飏终于抬起头,他盯着商清昼的脸,目光却是涣散的,好像知道这里没有人能解答他的困惑,少年茫然地喃喃:“我……该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

      李夜白头也不回,他眼里只映着一个沉睡不醒的商清昼,将他的瞳眸填满了,连一丝丝烛光都渗不进来,唯有越发沉而安静的潭水,许久之后,叹息飘落在地:“……风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榜时随榜日更,无榜时隔日更新,坑品有保证,感谢乖乖们支持! 专栏新文预收——野心糙汉船老大×美强惨法学教授;先婚后爱×酸涩暗恋的海港故事 《摩尔曼斯港沉没时》 鞠躬撒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