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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信 “心系万重 ...
——
咣。
咣咣。
咣——!!!
三更半夜被砸响的大门,犹如暗夜里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在淮安桥畔的长街上回响。
“操,谁啊?丫大半夜撞丧钟呢?!!”
商雁飏一把抽开门栓,外面连滚带爬扑进来一个满身狼狈的人。
被吵醒的少年满头黑气,定睛一看滚进来的人,顿时拧起了眉:“是你??”
……
“这是望墨叫我交给你的。”
客房中,被李夜白喊了名字的小书童无知无觉。
望墨抱着一条柔软温暖的大氅,如同搂着一张毯子趴睡在床边。
他睡梦中的眉毛依旧不安地皱起来,不知梦见了什么——
小书童轻声嘤咛着,他没在绒毛中的手指蜷了又松。
似乎望墨已经靠得这样近了,身边那个人依旧没能给予他足够的安心,甚至在睡梦中也叫望墨时时忧虑着。
商清昼黑长的羽睫覆盖了一双清眸。
他唇畔与脸庞的血色在日升月落中一寸一寸被时间汲取着,如今两颊已凹出了两弯浅浅的弧,更显得人形销骨立,好似一柄坠落于大雪里的枯竹。
“……少爷……呜……”
屏风之后。
听见小书童的梦呓,正在交谈的二人不约而同闭上嘴,望向了屏风的方向。
一身玄衣的谢兀率先收回视线。
他清清嗓子,看了一眼在小榻上翻阅古书的老御医,以及在旁边帮他整理记录的季风。
谢兀似乎迟疑着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李夜白递到面前的笺封——
“这是什么。”
“望墨特意回去取来的,他说,”李夜白停顿的不露痕迹,他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烛火绰约的阴影,“风竹连日辛苦,写的就是它。”
谢兀一时愣住了。
“望墨今日问我,问我若不是京西情况危急,风竹是不是也不必这般苦熬以至人事不省。”
李夜白注视着谢兀打开笺封的动作。
后者沉吟片刻,打开了笺封。
李夜白亲眼看着谢兀瞧见纸上的内容后脸色一变,仿佛于千钧一发的战场上收到了后方快马加鞭送来的飞檄:“这是——!?”
“你连夜将它送去京西,亲自交到商雁南的手里。”
李夜白无视了谢兀此时此刻的震骇,继续说,“我已差人禀明兄长,你调五百精兵随行,留驻京西,协助商雁南管控疫病,一干举措细则由你二人全权督办,若有人推诿拖延、蓄意阻挠,可就地处置。”
而谢兀则一目十行地飞速看过那些信纸。
谢兀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连捏着笺封的手都不自觉地晃动起来:“他竟……竟真有这样的大才??”
李夜白看出谢兀的未尽之意,那神情与语气他从来都不陌生,恰如无数次在北疆沙场上,谢兀看着调兵入神的李夜白一模一样——
【你有这般才能,在世人口中竟只是个逍遥风流的王爷?】
“望墨说,这是他写来帮助商雁南的。”
李夜白无视了谢兀满脸的骇然与复杂,他侧头望向不远处的屏风。
刺绣的红梅喜鹊遮住了屏风之后的罗床,也将床上之人掩成一片模糊的白雾。
他静静凝视着那朦胧的身影,许久,低声地:“那日在车上看见流民,他分明与我一样冷静……心系万重山外事,夜夜默语对孤灯。”
夜夜默语。
原来沉寂之下的笔尖早日复一日地挥墨成山,孤身一人开辟雕凿出大庇天下的万千沟壑。
“……我先前……”
谢兀张了张口,发觉自己却是无话可说:“我先前对他……”
“你先前那把刀险些劈到他脸上。”
李夜白声音轻而意义直白,斧子一样毫不留情地一片片削下谢兀自以为是的光彩,“他回去就起了热——在甘泉寺后山,也曾对他冷嘲热讽。”
“……可,可以了。”谢兀半生高傲的头颅此刻却深深压下,他沉默许久,忽然抬手狠狠呼噜了一把脸,嗓音沙哑得难听:“可以了。”
他长呼出一口气,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好像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泅泳,谢少将军眼底血丝横布,他朝屏风望去一眼,“我走了,那这边……”
说罢,又苦笑一声,“算了,我留这边也没个屁用。”
沙场上的常胜将军终于在他狂傲的岁月里,迎来了属于他自己的,无法战胜的挫败。
他怎么会做错呢?
错的是老国公不仁不义,负了他的姐姐,他只是一个同仇敌忾的“战士”,那在沙场上没有对无辜妇孺挥下的□□,他怎么……怎么最后就劈在了一个无辜可怜的人身上……?
他真的错了吗。
李夜白说他错了,可谢兀依然茫然不解,直到那大刀劈下时刀柄的余震,一次一次在他虎口与掌心震动,好像在一次次提醒他:他似乎做错了。
“本想叫你将商雁飏也一同带去的,他这几日吵得人头疼。”
李夜白轻声地:“不过吵一些也好……说不定他耐不住烦,就醒来了呢。”
谢兀鼻腔一胀,又清了清嗓子:“就叫那小兔崽子待在这儿吧,有个什么事,你也能有个人支使。”
谢兀接着转头,与李夜白四目相对。
少顷,他抬手朝人深深行了一礼。
李夜白平静注视着他的动作。
二人心知肚明,此礼非君臣之礼,或许也不是袍泽兄弟之谢。
“我与他虽……不算亲近,但名义上他也该喊我一声,舅舅,谢穷年在此,烦请兰王殿下好生照看他——”
谢兀抬起一双鹰隼般的眼,又深低下头去:“星野,拜托了。”
李夜白:“早去早回,善自防护。”他侧过望过去,眸中灯火盈盈晃晃,“你还欠他一场道歉,活着回来了了。”
谢兀心头百感交集,“遵、命。”
吱呀。
谢兀离开之前,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来。
商雁飏拎着郑镜的衣裳领子走进来,将人往地上一丢。
在对方哀叫喊疼之前一瞪眼,冷声地:“把嘴闭上,不许吵!”
满身狼狈的老府医登时闭紧了嘴,却是满脸哀苦。
“他醒了没。”
商雁飏看向李夜白,这句话几乎成了他每日的习惯,不论暂时有事离开还是睡醒之后,进门的第一句就是:“他醒了没。”
李夜白摇了摇头。
“哦。”商雁飏眼底又一次划过失望,一旁的谢兀则蹙眉看向地上的人。
“这什么情况?”
李夜白也看向少年。
“商家的府医,说有事找季风。”
商雁飏朝不远处整理医书的季风打了个响指,接着抱起手臂不耐烦地立在了一旁。
听见是国公府的事,谢兀丝毫不感兴趣,跟李夜白点头示意后便转身走出了客房。
“诶?这不是郑镜吗?”季风放下书,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一看,惊讶地:“你怎么来了?”
“啧。”
商雁飏对地上的郑镜道:“把你刚才那颠三倒四的话捋顺了再说一遍。”又威胁地:“给我小声说,再敢吵着人,小爷拿你鼻孔种花!”
郑镜惶恐之下连连点头,他手脚并用地俯跪在地,尽力克制着声音抖道:“季管家,季管家求你行行好,你帮帮我吧!”
季风一脸纳闷:“哎,这话怎么说?”
李夜白与商雁飏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疑惑。
前者叫郑镜抬起头来,看清对方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后,李夜白眉心一蹙:“是你。”
“你,你是……?”
郑镜愣愣看着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男人,不知为何分明对方是一副丰神俊朗,眉眼天然含笑的姿态,可郑镜却无由来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
叫他心里生出了只可远观的惶恐感来——
眼前这人,不是之前二少爷叫他诊救的“兄长”又是谁?!
郑镜辨认出了李夜白,见对方果非常人,旋即就倒吸一口冷气:“啊呀,原来是公子你?这位公子恢复得真好,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李夜白将郑镜神色的变化看得透彻,知对方审时度势知道分寸,心中便了然许多,道:“还未谢过郑先生救命之恩,先生有事不妨起来说话。”
“不,不不。”
郑镜慌忙摇头,李夜白还没来得及拦,对方就三个头磕在地上,又转而朝季风和商雁飏磕了几个响头:“求三少爷,季管家救救我闺女吧!”
商雁飏:“你闺女?”
在场唯有季风听见后,满脸复杂。
季风看着涕泪横流的郑镜,欲言又止:“哎呀,老郑你看你这……你先起来再说。”
李夜白俯身将其扶起,问:“不知令爱出了什么事?”
他边说,视线边转向一旁显然知道状况的季风。
季风察觉到李夜白探询的视线,登时虎躯一震!“老,老郑啊,有什么话咱俩慢慢说,你说你,咳你闺女怎么了?”说着便作势上前搀扶郑镜,边给对方狠狠递了个眼色。
“回……公子,回三少爷——”
郑镜沉浸在深深悲恸之中,见季风的眼神便知不好,索性破釜沉舟般的躲开了季风的手,哭道:“我,我闺女,我闺女是郑姨娘,她是郑姨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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