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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死去 “若怨我就 ...
——
“我——!”
商雁飏后槽牙磨得“咯吱咯吱”响。
李夜白看了却面露满意:“走,瞧瞧你把灶房点着了没,一个大男人连锅水都不会烧,干脆我再去山下请百八十来个丫鬟小厮来伺候你?”
两个人你嘲我骂地走远了。
许久还能听见商雁飏气急败坏的声音:“谁说小爷不会烧?!……松开我你个笑面虎……离……远点儿!”
接着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李夜白出手“制裁”了。
二人离开,昏暗的房间里又一次陷入安静。
呼吸声被无限放大,商清昼走到桌旁,端起李夜白放下的茶碗。
碗里的姜苏茶已晾到最适宜的温度,他一饮而尽,感觉四肢百骸的经络都慢慢舒展开来。
喝完了最后一口茶,商清昼敛下眼睫,静静注视着碗上朴素的花纹。
直到空气里的沉寂被雨声掀起一层一层微波,年轻的公子手指摩挲着纹路:“……若是醒了,就起来吃些东西吧。”
一句,像雨丝从瓦檐上坠入水面中。
床上双目紧闭的人毫无反应,似乎还陷在高热的昏厥里。
商清昼像一个在平静地自言自语的人,他放下茶碗转身,眼角望向墙边的床榻——
或许是感应到他心照不宣的注视,床上的人睫毛细微地颤动起来。
商清昼视线缓缓下移,看见对方被沿下微小的隆起。
——应是他的手指慢慢蜷缩了起来,商子归的脸色如宣纸一般惨淡,苍白地与藏青色枕头形成鲜明对比,使得他凹陷黯淡的眼眶与消瘦的下颌线,都深刻得近乎异常。
商清昼凝视着他翕动的睫毛,这个与他同龄的年轻人过于瘦弱了,不论身形还是气质,似乎都不像是钟鸣鼎食的国公府养出来的人。
“今夜雨不会停了。”
商清昼轻轻开口,“此处没有郎中,你且忍耐一晚,明日早些下山吧。”
床上的人眉心一如既往紧蹙着,仿佛在昏迷中也不得安心一般。
商清昼在原地静立了一会儿,见对方当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神色淡淡地收回了目光,抬脚朝屋外走去。
“……你向大哥告发我吧。”
商清昼脚步一顿。
他转头,看见床上之人依旧紧紧闭着眼。
商清昼没看见对方是怎样出声的,但那人失色干裂的唇畔上隐隐绷出了血丝。
短短几个字怕是像烧红的铁球滚过他沙哑的嗓子,叫他吃痛眉毛拧得更深。
“即便我不说,”商清昼想起商雁飏方才说的,这人在甘泉寺众人面前下跪的举动,眉宇间划过一丝晦涩,“他也会知道的。”
床上的商子归又久久没有了动静。
商清昼站在离门很近的地方,可以清楚地听见外面屋檐上淌下的雨水,一滴一滴接连不断砸在泥坑里的声响。
从门缝渗进来的光给他的鼻梁与额头镀上一层银线,在商清昼眼皮上敷了薄薄一片月光般的影子。
他安静凝望着床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耗尽血气的人,他们二人一躺一立,一清隽一颓唐,好像隔着无形的雨帘,商清昼看见这茫茫命运之外的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这样做。”
商子归喉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他嘴唇开合的缝隙太小了,小得商清昼几乎无法分辨那嘶哑飘忽的声音是不是他发出来的:“……总得活下去。”
“闹成这样,以国公府的规矩,你未必能活。”
商子归的话虽然说得悲戚,但商清昼并不尽信,他摇了摇头,叹息般的:“究竟是想活,还是想死呢?”
床上之人倏地攥紧了拳。
似乎有一抹滑腻的亮色从商子归眼角渗进了鼻窝里,风雨声大作,将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送进商清昼耳朵里:“总得……选一……样……”
商清昼久久不语。
那声音压抑着山呼海啸般的情绪,再一次跌跌撞撞地:“我什么都不是……国公府里的一条狗……你离开了为什么要再回来?我算个什么……总得为自己打算……死了更好,死了心里头松快。”
不知是他情绪太过激动,还是高烧烧得浑浑噩噩。
商子归言语混乱,吐出来的字句颠三倒四。
他的情绪也随之起伏着。
凄苦、不平、厌恨、嫉妒……明晃晃从每一个字里流淌出来,既有对他自己的,对商家人的,也有对商清昼的。
厚实的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他分明岿然不动,但却好像一只被束缚住死死挣扎的茧蛾,字字激动,字字泣血——
“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是商清昼第二次听见商家子谈及“死”。
第一次时,他站在国公府商雁南的院子里,看喝醉了酒撒泼的商雁飏大吵大闹。
那一回,发了疯的少年也曾朝商雁南叫嚣,混不吝地大声痛骂:“死了好,死了痛快!!”
而现在,这个名义上的“二少爷”如一具躯壳般躺在商清昼面前,了无生机地说“死了心里就松快了”。
商清昼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一种荒诞的巧合。
——两个在商家养大的孩子,都不约而同说出了这般相似的话。
“难道我愿意回来么。”
商清昼这一句太轻了,他眼中唇亡齿寒的沉虑早已被抹平了,只留下一层浅得不能再浅的漠然:“世间至速,莫过于一死。”
他垂下眼睫:“而活下去则需要延绵不绝的意志与勇气。”
商清昼忆起荒年时南陈马村那些几乎饿死的村民,想起进京城的山路上那些数以百计的殍尸。
他的神情被光影洗出一汪古井般的慈悲,眼底仿佛历尽了经年翻滚的麦浪,“既然连命数都还未给你下死期,何苦先行放弃呢。”
商子归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覆在眼皮上那几缕薄薄的青筋随之颤栗。
“对了。”
商清昼忽然想起来:“你身上的佛牌——给你掖在枕头下面了。”
他没有看见,床上的人猛地咬紧了牙关。
“……那是我亲娘留给我的。”商子归从牙缝里渗出几个字,仿佛用尽他力气似的,“搁在装我的篮子里头。”
商清昼点头:“原来如此。”
真好,他心里想着,贴身还能拥有一件亲娘留下的东西。
“想来那是她留给你的牵挂——”
商清昼不想再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他与商子归谁都没提究竟是谁“亏欠”了谁,就像他们心照不宣地压抑着对那座深宅大院的惶恐,能流露出来的,都是微不足道的苦涩而已。
站着的人摇了摇头,转身朝外走去,“既如此,就先试着活吧。”
他仰眸望向门栓上的蛛网,“若怨我就能活下去,君请自便。”
床上之人拳头攥得毫无血色。
商清昼掌心贴在了屋门上。
推开之前,他声音低得没有一丝情绪:“你可以告诉商雁南,那日救商雁飏时,是你为我们指了路。”
说完,面如止水的公子推门走入了汹涌的湿雾里。
咔哒。
屋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动静。
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了商子归一个人。
商子归依然没有睁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子里寂静如水。
突然!床上之人紧绷的下颌猛地一松,张开嘴大口大口拼命喘息起来,“!!!”
他倒吸一口气呛咳起来,连气管都震颤地发出“嘶嘶”声,如同在洪水里即将溺毙的人猛地汲取到了氧气,骤然活过来了一般。
……
暴雨下了一整夜都未歇。
傍晚时分,商清昼随李夜白一起见了艾粄庵中修行的遗属。
商雁飏虽跋扈,但也不知李夜白在灶房中对他说了些什么,一脸憋闷的少爷竟也乖乖随他们一起去向遗属们道了谢。
修行多年的长辈们对他们的搅扰并没有太多表示,只道“自便”,多年的修行已让她们身上多了一层超然物外的宁静,仿佛对外界万物都无悲无喜。
即使面对李夜白,她们也只是淡淡与之交谈两句便回了佛堂,再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而商清昼,则在艾粄庵的客堂中难得的睡了一个好觉。
一夜黑甜,他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商清昼坐在檀香萦绕的被褥间,人还有些发蒙。
叩叩。
“风竹。”
外面传来李夜白的声音,隔着门有些发闷:“风竹,醒了吗。”
商清昼连忙整理衣裳下了床:“来了。”
打开门,已换回昨日衣装的李夜白正耐心等在门口,门开时俶尔抬眼——
看见脸上睡意未消,发丝稍稍凌乱的商清昼,抱着手臂的李夜白一愣,旋即放下胳膊对他扬起笑来:“睡得可好么。”
商清昼点头,仰头看了看天色,有些不好意思道:“竟起晚了。”
“不晚,睡得好便好。”
李夜白和他一同走到院中,雨后的青庵仿佛被潭水浸泡过一般,青砖瓦檐处处都沁着水淋淋的亮,折射着天空交错的树枝倒影,如潭底纵横的黑色水草。
他对叫醒商清昼有些抱歉,“本想叫你再睡一会儿,不过——”
话音未落,灶房里走出个一大早就黑着脸的商雁飏,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立在屋檐下,紧紧盯着商清昼,从鼻子里哼了声气:“那家伙一大早就下山回去了。”
说罢,又哼一声,嘟囔道:“烂好心。”
“他”是谁不言而喻。
李夜白朝商清昼摊开手,里面躺着一枚乌色沉沉的佛牌:“他留下了这个,说是给你的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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