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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来日 “若真有一 ...

  •   ——

      商清昼眼眶漫上了红。

      为不在李夜白面前失态,他起身坐回了商子归的床边,手指也与李夜白手中的茶碗一触即分。

      他抬手试了试商子归额头的温度。

      过了许久,李夜白听见他沙哑但平静的嗓音——

      “我想,先生后来选择云游四方,恐怕也是因为陷入了这种困境吧。”

      商清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李夜白笑笑:“不过,他虽远行,但每年都会寄信给我,去年他说就快要回来了,约莫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想来先生已找到了答案。”

      他对此满怀期待,接着又说:“北疆会再起战事,就是先生在信中告诉我的。”

      话题回转,可李夜白已没有了方才的好奇。

      他瞳孔深处映着神清骨秀的商清昼。

      等后者话音落下,才轻声开口:“……是因为看出这世道失正,阴霾蔽日,是么。”

      商清昼垂眸不语。

      “难怪风竹你疏远商家。”

      李夜白嗓音微哑,“除了那国公府待你苛刻外,想来这京城也叫你难过。”

      难过么。

      回了商家之后,他吃穿不愁,比寻常百姓逍遥自在得多。

      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呢?

      他知道自己与先生在某些方面很相像。

      商清昼骨子里倔强,国公府地产无数,他分明可以直接求商雁南拨给他一处地办私塾。

      他这位办事周全的兄长甚至极可能会帮他解决一切后顾之忧,叫他只用专心办学,做个舒舒服服的教书先生。

      商清昼有时自己都恼怒自己那无法改变的“清高”,明明结果都是一样的,可他宁愿接受李夜白当做救命之礼的腰牌,也不愿看商雁南一句话就能“施舍”给他的一间屋舍。

      还有现在,他怎会不知道李夜白绝非常人呢?

      可方才他还是断然拒绝了对方提出的帮助。

      多年前那牙人将商清昼和他先生赶出牙行时,曾指着鼻子骂先生迂腐,骂他们这些书生刚愎自用是块铁石头。

      商清昼自然不会认为他说的是对的。

      可在未来漫漫岁月里,他似乎,依然渐渐将自己活成了一块实心的“铁石头”。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商清昼几度张口,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嗯。”

      李夜白却低声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他又再次郑重地向他道歉,“风竹,方才是我做得不妥。”

      商清昼摇摇头,调整呼吸让情绪平复。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一个小小的主簿就敢收受贿赂,堂而皇之开办雀馆,那淮安桥两侧青楼妓坊,数不胜数!夜里丝竹之音靡靡不绝……若不是走投无路,谁家芳华女儿愿做这样的事?可一旦上了那花船,再没有人会在意她们是否也有灵魂与尊严。”

      他又想起秦寄欢险些在淮安桥上被欺负的事,当时若不是商雁飏,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商清昼眸瞳灼灼:“现如今,世族子弟醉生梦死,敢肆无忌惮地调戏欺辱百姓儿女——堂堂大雍将军,也能随意将刀尖对准本国的无辜百姓,而国公府……”

      他唇边挑起既讽刺又无奈的苦笑:“有家法在,父亲就能肆意打骂处决亲子,商雁飏那次险些被打死,偌大的国公府,竟由一个老太监只手遮天,人人畏惧。”

      商清昼眼眸凉薄,语气却唏嘘不已:“国公府为京中望族之首,都如此……不堪,其余各家可想而知,我与商子归,乃至商家两兄弟,哪个不是这朝堂纷争的牺牲品?而如我们这般身不由己的,天下又有多少人?”

      比如他那曾经在花船上,如浮萍一般飘零的亲生母亲。

      比如商雁飏与商雁南的生母,那位心灰意冷的谢家大小姐。

      还有整日跟着他心惊胆战的望墨。

      ……太多,太多。

      或许他早已在心中无数次,千万遍地回味思索这些,所以商清昼此刻脸色之平静,语气之淡然,让李夜白心里泛疼,他仿佛看见一个在逆流中拼命抓住绳索,将脖子高高仰过水面的人——

      对方眼里有微弱却又无法熄灭的光,但也溢满了对命运沉重的无奈与哀伤。

      在许久以前,李夜白也曾是那个咬牙死命抓住绳索的人。

      那要人性命的泥流一次又一次,年复一年无情地拍击着他!拍得他七窍流血,拍得他骨血像漏了风,直到尖锐的利角被粗糙的泥沙一寸一寸磨平,将他鼓噪的心脏一尺一尺填封了石子,直至大浪再来,循环往复,他成为挂在绳索上,一尊摇摇欲坠,冰冷光滑的石像。

      现在李夜白看见商清昼眼里微弱的光。

      仿佛他透过那黯光又望见那个,苟延残喘,却反复将口鼻仰过泥水洪流的人。

      “星野。”

      “星野?”

      商清昼发现对方出了神,抬起一只手在李夜白面前晃晃:“星野兄?”

      “……嗯。”李夜白眼睛眨动一下,他慢慢挺直了肩,好像刚刚只是在凝心思考商清昼的话。

      见他无事,商清昼放下心来,以为是自己说得过于冗杂了,他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黑云压着无边无尽的群山,雨声响得震耳欲聋。

      凄风苦雨本难过,何苦添之败兴言?商清昼心道。

      于是沉吟片刻,说:“不过这世间的人与事也不全是黑暗的,自古善恶不独行,世道有叫人厌弃的一面,自然也有能叫人揣着希望活下去的一面。”

      他的目光缱绻而温柔,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唇角的笑又恢复了柔和的温度,李夜白看着,仿佛那老乌巢里飘下一只最柔软的羽毛,从他心上悄然抚过了。

      “星野兄。”

      商清昼侧头望向他,问:“星野兄方才说,北疆边境曾贪敛成风,民生边务一派乱象,如今鹘阗也有死灰复燃的架势。”

      李夜白说“是”,“风竹想问什么?”

      前者笑笑:“想问问星野兄,这样的内里乱象丛生,外又动荡不宁的大雍——”

      他目不转睛看着李夜白:“若真有一天鹘阗人卷土重来,星野可还会为了这样的大雍,奔赴疆场,杀敌护国?”

      李夜白与之回视,神情平静从容。

      空气转瞬之间只落下簌簌雨声,难以参透的宁静在屋子里慢慢延展开来。

      两人四目相对,寂静无言。

      李夜白眼中光影浮沉,最后听他笑了声,问:“风竹既已将京中风气看得清清楚楚,倘若有朝一日得以开办私塾,风竹,你可还会义无反顾,一心从教吗。”

      商清昼愣住。

      不只因为李夜白这一问,而是随他声音徐徐落下,商清昼清晰地从他眼中看见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答案。

      “……明明是我先问的。”商清昼按耐着不知为何陡然跳快的心脏,有些不自在地小声说。

      李夜白眼底浮出亮晶晶的笑意,笑却并未达底,“是,那么我想,若真有那一天,我或许不——”

      砰!

      屋门被人“呼哧!”推开,冷风尖叫着闯进来。

      商雁飏脸色黑得像刷了漆,看见屋子里相对而坐,距离靠近的李夜白与商清昼,他表情顿时更臭了,“你俩绣花呢?”

      微妙的气氛轰然而散,商清昼转脸望向商雁飏,李夜白不紧不慢挺直了腰,重新端坐回椅子上。

      商雁飏敏锐地品出些古怪,但见两人神色如常,再看又似乎没什么异样,于是怀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一道,最后落在商清昼脸上:“……那柴火捅不灭。”

      边说,耳后漫上了不起眼的红,商雁飏眼里闪过一丝赧然,吸吸鼻子生硬道:“水快烧干了。”

      难为这十指不沾阳春水、脸皮却比春饼薄的小少爷,也不知一个人在灶房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才拉下脸来找他讨厌的人求助。

      商清昼还未说话,旁边李夜白放下茶碗站了起来,“我去吧。”

      他起身后对商清昼道:“顺路去看看长辈们念完经了没有。”李夜白朝门口懒懒扫了一眼,像故意捉弄门口的人一般,“管她们再借两间客堂,难得这庵中这么热闹。”

      果然,商雁飏一听就炸了毛:“!谁稀罕你去借!”

      他一脸“不食嗟来之食”的刚烈,喊得荡气回肠:“小爷现在就走!”

      商清昼站起来。

      “臭小子。”李夜白嗤笑一声,大步走过去二话不说拎起了商雁飏的衣裳领子。

      后者一愣,继而难以置信这看起来谈笑风生的斯文禽兽,手上力道竟如此强悍,叫他反应过来拼命挣脱也不成?!

      “你——!”

      “你什么你。”李夜白食指与中指交叠,当空一弹一个爆栗敲在少年脑门上,“嚯,还是个实心瓜。”

      商雁飏手脚踢踹,几乎气疯了:“我宰了你!!小爷一定要——”

      李夜白游刃有余,扭头对一脸关切的商清昼温和一笑,接着不由分说拎着少年就往外走,“要什么要,我可告诉你,这庵里都是上了年岁的士兵遗属,敢惊扰了她们,今儿就把你骨头掰折了当柴烧。”

      “我——”

      一听“遗属”二字,正怒火冲天的少年神情微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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