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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世道 “……何至 ...

  •   ——

      “日暮钱?”李夜白皱眉。

      商清昼:“朝耕作,午换闲,日暮送来打点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

      方才帮商子归换衣裳时沾到了泥水,晾干后指腹就绷得微微发紧。

      商清昼用指甲一点点蹭去黄褐色的泥:“凡城中房屋租赁、地皮买卖,想要寻得一处好点儿的地方,除了要给房牙好处费之外,还要上下打点。”

      这话中字字都生着刺。

      可他讲起来,却是那般的平心静气,娓娓道来:“五城司坊官、房吏、典吏、坊正,还有经办的衙役乃至门子、定契画押的见证人。”

      商清昼看李夜白一眼,继续道:“若相中的地是某宗族的私产,还需额外准备一份好处,敬给那族中长辈,甚至周边亲邻。”

      李夜白心中掀起一道浑涌的浪。

      “从上到下,环环相扣。”

      商清昼见李夜白神情冷肃,扯唇对他笑笑——

      “但凡有一个环节打点不当,整件事情就办不下来,叫你有钱也没处使,有处使也办不成事,因此寻常百姓管这一众打点出去的银子叫日暮钱,早上劳作中午卖货,好容易挣了些,到了晚上通通要摇着尾巴送出去的。”

      李夜白:“京中盘剥索利之风竟严重至此?”

      商清昼摇头:“向来如此。”

      他手指上的泥巴终于蹭掉了,可脏污又堆积在了指缝间,叫十指生出些闷胀感来。

      商清昼垂眸看着指缝里的泥,似乎因为清理不掉而露出了片刻颓然。

      “我幼时体弱做不得农活,于是便随南陈马村一教书先生学些杂识,那先生仁义,知道村中人家贫苦,便很少收取学资。”

      他讲这话时,眼里倾泻出的怀念与敬重,让李夜白刹那晃了伸。

      “后来,各村来找他念书的娃娃越来越多,先生于是便想着在京城开办义学,如此,借着城里更好的条件与资源,便能叫更多的寒门子弟有书念,长学识。”

      李夜白忍不住轻声道:“世上竟有如此大义之人,当为我大雍良师。”

      商清昼不置可否。

      他手上动作停了,抬眸望向商子归枕头上的一簇线头,似乎在发呆,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可……要在京城里开私塾谈何容易?”

      李夜白看着他发怔的脸庞,眼中情绪也慢慢收敛起来。

      “先生心性清高,他以为靠自己半辈子攒下来的家当,起码能在京城里寻一块还不错的地,结果谁承想,只交不够日暮钱这一项,就叫他在京中屡屡碰壁,我们不知被牙行的人轰出来了多少次。”

      商清昼眼里划过一丝自嘲。

      “有次先生看中了一间价格合适的房子,好容易捱到最后该交定金的时候,转天却得知那块地被房牙转手白送给了一畿县主簿来开雀馆。”

      外面热烈咆哮的暴雨搅乱了商清昼的眉眼。

      屋子里这般静,他眸中的情绪凝结为一片让人不敢对视的笑,过往的无奈在眼底复苏,唯有李夜白读懂了他眼里喧嚣的凉薄。

      “雀馆,一个主簿,只是一个畿县的主簿……哈。”

      商清昼苦笑出声。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起伏有些过于大了,可时过境迁,那些屈辱浮上心头依旧带着经年不散的疼——

      “先生那日——原本是特别高兴的,他还特意雇了牛车带我进京城,沿途还给我买了糖粿,说等到私塾开起来,他日日买给我们吃,谁知……”

      他眼中的无奈与讥诮随着话音落下去。

      商清昼眼睫轻轻翕动,半垂下来遮住了眸底起起伏伏的灰影,商清昼默然地捧住膝盖上的茶碗,感受滚烫的热气灼蚀他的指尖。

      “先生气不过,便和那牙人辩驳了几句,谁知对方恼了,喊来数十个粗壮打手将我们撵出去,为了保护我,他险些被那群人打折了腿。”

      零星几点茶水迸溅出来,溅到了商清昼的衣摆上。

      “也因此打击,先生消沉许久,最后决定云游四方,化缘募资……我已有许多年没见过他了。”

      自始至终安静倾听的李夜白,搭在腿上的手早已轻握成拳,在与商清昼一般无二的藏蓝色长袍上皱起浅浅的痕。

      他眼瞳淬着冷光,一言不发凝视着商清昼沉默的侧颜。

      李夜白默然片刻。

      他视线下移,看见了商清昼因紧握茶碗而发僵泛白的指节。

      前者天生由内而外的逍遥与光华,仿佛都随商清昼的话语而收敛起来,他骨子里更深沉的温度一点点浮上表面,衬得李夜白俊秀的面庞轮廓一如雪线,凉津津的。

      失色,又肃穆。

      少顷,李夜白叹了口气,他抬手轻轻取走了商清昼的茶碗,布满弓茧的虎口与商清昼的手背相擦而过,李夜白用碗壁轻轻触碰他僵硬的指关节,直到那冻住似的手指慢慢不再蜷缩。

      商清昼胸膛起伏,缓缓掀起眼帘望向他。

      “难怪你我初见那日望墨说,”李夜白与他四目相对,又低头继续帮他舒缓手指,“你想在京中开设私塾。”

      商清昼看着那修长的手指捏住茶碗,一下下摩挲在自己手上。

      他指尖不可控制地一颤,像被烫到了,却没有抽回。

      他们二人相对而坐,商清昼摇摇头,哑声:“先生已经离开太久了……我长大后,也曾数次进京搜寻合适的地皮房屋,被认回商家以后也和望墨一起去找过,不过结果也……”

      想到那些趋炎附势的嘴脸,商清昼笑了笑,“我不愿望墨如我幼时一般受到恐吓侮辱,渐渐也就把这事暂时搁置了。”

      李夜白听出商清昼话语中的失落,“风竹兄若需要,我——”

      “星野。”

      商清昼忽然出声唤他。

      他平静地直视李夜白,又忽而回以浅淡的一笑:“我知你想说什么,星野为人仗义,风竹铭记于心,只是……”商清昼嘴角弧度慢慢落下去,“恰如星野刚才说的,症结不在此。”

      李夜白似乎预感到商清昼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怎样引人深思,他放缓了呼吸,手上却依旧在替这个人感受着茶碗的滚烫。

      只见对方的脸如被闪电映亮的天幕一般雪白,商清昼随着呼气慢慢挺直了发涩的腰,他眼里沉着缥缈的悲哀。

      却也委实太淡了些,比他的唇色还淡。

      “随着无数次的碰壁,我慢慢发现,”商清昼的声音随门外游走的凉气,一丝丝飘进泼天大雨里,“开辟学堂,教书育人——这件事似乎离我已经很远了。”

      像是怕李夜白误会,他接着说:“我并非决心放弃这项事业,只是日子越长,我渐渐发现自己越茫然不解。”

      李夜白盯着他,少顷,轻轻开口:“不解什么。”

      商清昼看着对方深邃的瞳孔:“星野,我与先生欲教书,欲授业,可,我们为何要教书?育的究竟又是些什么样的人?”

      李夜白看见他微张开嘴,无声地喘息,他的心好似也跟着被攥紧了,喉结上下一滚。

      商清昼望着一言不发、紧紧凝视他的李夜白,嗓音带着颤——

      “若我大雍法度不明,上行下效,我靠卑躬屈膝交日暮钱求来的一间瓦舍,一间毗邻雀馆青楼的瓦舍,我站在里面,脑子里想的是那些商人官宦的嘴脸与我先生的断腿,揣着所谓授业解惑的道心,在这藏污纳垢的京城里教授圣人之学……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呢?!”

      最后的话音失去了克制,倾斜着扬起来。

      又被沉重的费解与痛心坠下去,尾音如屋檐下的雨线,砰然断裂开来!掷地有声。

      床上昏睡的人动了动掩在被褥下的手指。

      话落,一片寂静。

      李夜白屏息凝神,那张风沙霜雪雕刻出的眉眼之下,涌动出北疆大漠特有的无尽苍凉来。

      商清昼的手指比方才还要僵硬。

      因为僵硬,所以微微抖动着,时不时触碰到李夜白的手腕,他说完后并没有合上唇,而是张开嘴一下下吐息着,眼里有蝼蚁般自怨自艾的嘲笑,也有超然物外,对着世道真相的怜悯。

      风雨凝固成冰。

      商清昼能看见李夜白眼中自己激动的模样。

      男人静静凝望着他,好像辽阔的天穹愿意承载他此时的一抹失态,商清昼与他对视,寂静之中一切呼吸都被无限拉长。

      商清昼理智回拢,莫名其妙的,他在这一刻想起了自己的小妹,秦寄欢。

      他想起秦寄欢那张红润白净的脸蛋,想起她咿咿呀呀求抱的憨态,想起胖娃娃藕节似的戴银铃铛的小胳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些,可欢姐儿的笑脸就这般毫无缘由地从他脑海里浮现了,商清昼想起她翘着小脚坐在院子里,在虫鸣阵阵的夏夜,用软糯的童声一点点数天上的星星。

      睫毛的倒影下,商清昼静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水光。

      谈及谢兀,谈及先生,谈及这世道不公百姓疾苦,商清昼都冷静着。

      牵动他心弦的,此时此刻,却是一个牙牙学语的秦寄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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