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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日暮 “风竹,我 ...
——
“再给他灌些姜苏茶,今夜恐怕还要起热。”
天色越来越暗,深山之中比外面雷声更响,震耳欲聋的惊雷回荡在山谷里,颇有一番要毁天灭地的架势。
商清昼看着床上烧得失去知觉的人,一低头,自己的衣袖已经被那人手心的冷汗打湿了,“还有他的里衣也得换下。”
“?”
站在房门口恨不得离床三丈远的商雁飏,见商清昼与李夜白都转头看过来,一愣。
不敢置信指了指自己:“日,你俩别是叫我来吧??”他睁大眼:“——给他换衣裳?”
李夜白耸肩,理所应当道:“除了你还有谁。”
“我去你的。”
商雁飏又要跳脚,“蹭!”一抬胳膊指着商清昼:“都是你非揽这个麻烦!他爷爷的烦死了,想都别想。”
商清昼:“你为何如此厌恶他?”
商清昼方才就发现了,商雁飏对这个在商家待了十八年的名义上的“二少爷”极为不喜,厌恶之下还掺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或许这便是令商清昼感到物伤其类的缘由之一……
而除此之外,相比于对商清昼明晃晃的讨厌和挑衅,商雁飏对这个人,分明多了一种唯恐沾身、避如蛇蝎的冷漠。
商雁飏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闻言嗤笑一声,冷冷盯着商清昼反问他:“咋?我咋烦他,就咋烦你,有意见你?”
商清昼摇摇头。
他想起刚回国公府的那几个月,少年屡屡主动前来招惹,有时一天到晚给他使的绊子就没断过。
那时他可从未见商雁飏露出过头疼烦躁的表情,而——
商清昼看着床上形销骨立的年轻人。
不一样的。
商清昼想,但显然商雁飏眉头紧拧不愿多说,他忿忿撂下一句:"叫小爷给他换衣裳,不如擎等这软骨头冻死拉倒。"
说罢,“砰!”踢开门转身就走。
木门“吱吱呀呀”响得可怜,外头萧瑟的凉风涌进来。
“风竹。”
李夜白看着那晃晃悠悠的门。
少顷,摇头道:“或许我知道你院中灶房的门栓为何一碰就折了。”
商清昼下意识地:“嗯?”
茫然抬头,对上李夜白慨叹又无语的目光,商清昼眨眨眼,猛地想起那日他沐浴时,李夜白不甚推门闯入的画面……
“啊……你是说那次……”
一想起那天的情景,年轻公子蓦然红了脸。
避开眼睛浅咳一声,“是,那个,商雁飏他腿力确实比较大……”说罢不忍闭上眼,暗骂自己都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
“咳。”李夜白手指蹭了蹭耳尖,“赶明儿我找个木匠把那门修了。”
“不不,不必麻烦。”
商清昼声音愈低,“也不能全怪你……”怪那偏院灶房年久失修,怪那木板门不是坚固的红木造的。
怪商雁飏那炮仗小子来去如风脚上没谱,怪那门栓不争气扛不住李夜白一推。
怪他商清昼偏要那日沐浴撞上了人。
怪李夜白偏要那日前来撞上了他。
怪怪怪,怪来怪去……怪到今日狂风暴雨,偏这屋子里热得人浑身燥,热得人脸颊泛红倒像是难为情。
怪,当真是怪!
房中静得出奇,唯有衣裳与床褥摩擦的窸窣声,偶尔掺了不知谁清浅的呼吸。
商雁飏拍拍屁股走得干脆了当,商清昼无法,只得快速将商子归湿透的里衣脱了下来,将人塞进被子里。
他动作娴熟迅速,又在脱下对方衣裳时,不免诧异对方的身形太过单薄瘦弱,连肋骨都绷出苍白的几条线。
李夜白将地上一干“滴滴答答”淌水的衣裳一并带去灶房烘了,顺便又带了些姜苏茶回来,他轻轻叩门,进来后便瞧见商清昼正坐在床边发呆。
“风竹?”
李夜白缓步走进,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乌木佛牌,佛牌底下挂了雪白的穗子。
“从衣裳里掉出来的,应该是他的。”又道,“那商三小子没走,在灶房看火呢。”
他随手拖了只竹椅坐下。
见那佛牌上面无花无字,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有些分量,李夜白不由多留意了几眼,倒看出是个经年的老物件,也没有旁的异样。
“刚刚商三问我——”李夜白边说,边将佛牌递还给商清昼。
后者接过后看了一眼,便放到了商子归的枕头底下,就听前者道:“问我今日为何会到甘泉寺后山来,又问这艾粄庵何年建的,主家是谁。”
李夜白想起对方那警惕如狼的眼神,不免好笑:“有这般警觉的性子,倒是个做探敌前哨的苗子。”
商清昼正将姜苏茶探到商子归干裂的唇边。
见对方烧得无知无觉,无奈浅叹一口气,只得用竹匙沾了茶水滴到他唇缝间,对方于高温中蹙了蹙眉,喉咙无意识地收缩起来。
“他虽生于国公府,身上到底还有一半谢家血脉。”
商清昼将茶碗搁在膝盖上,边道,“又天生桀骜,相比循规蹈矩的国公府,辽阔的疆场或许更适合他,不过,兄长与……”
他尾音稍滞,又自然顺畅地接上:“家中不会让他投军从戎的。”
李夜白:“生在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身不由己怕也是常事。”
他说完,转头与李夜白四目相对,忽然道:“星野为何知道我那日得客栈老板救助?”
李夜白没想到他话语转变得这样突然,屋子里再度落入了宁静,不过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李夜白眼底翻起涟漪,又顷刻归于沉和:“是……谢兀告诉我的。”
话题由商雁飏起一转再转,随着“谢兀”这名字再被提起,方才二人之间被打断的“争执”终于还是有了“卷土重来”的意味。
听到他的回答,商清昼沉吟片刻,轻声道:“原来如此。”
“风竹。”
李夜白郑重了神色,腰也板正地直起来,叫商清昼发觉了,未免也不由自主随之放缓了呼吸,静待对方开口。
“该说抱歉的是我,对不起风竹。”
李夜白这话的语气,叫商清昼忽而想起他离开城郊那日向自己借马时,曾认真说过那马终有一日会带他再回来……后来李夜白真的回来了,似乎他这样烙下一分诚恳,就会再用百倍的认真与专注来证实:他的话有力量,不会随风飘荡。
“是我太过莽撞,自以为是,没能考虑到你的想法。”
李夜白想为方才的事情解释,可一句“其实我话还未完”到了嘴边——
他眼中盛着商清昼皙白沉静的侧颜,恰如天晴时候的云彩,两点星辰掩映在商清昼的眉骨之下,不尖锐,不磨人,越是平静得犹如湖水,越在此刻令李夜白心头荡过一丝翻涌的浪,他忽然觉得丝丝缕缕的疼。
于是那句话开口时便随他泛酸的心化为一道轻声:“你那般抵触他,想必是他让你受过天大的委屈。”
商清昼蓦然回首。
“风竹,我向你道歉。”
他与商清昼回视,眼中的认真几乎如有实质地溢出来,商清昼想说“不必”,可心细如他却分明看见了李夜白认真之后的心疼。
竟是心疼。
而非怜悯。
“……”商清昼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好像李夜白的眼睛里拔起一丛沉甸甸的麦穗,一如南陈马村的田野里那些麦子,随他眨眼时扑簌簌落下细小的麦芒。
叫商清昼忽然有种回归南陈马村的错觉。
不留神被那麦芒扎了眼,令眼眶有些微微的酸涩。
商清昼赶忙低头别开脸去,含混地低低“嗯”了声。
李夜白自省至现在,心中后悔,“既为知己,当知君苦,本该感同身受,我却未能体谅风竹……我和谢兀确实相识,可我真的没有想说和的意思。”
他目光深深:“方才你我谈及战士与法度,我本想说,北疆不能没有谢兀,不能没有谢家,可——”
李夜白坦言道:“虽有谢兀等人镇守,可谢氏一族到底以武起家,擅练兵而短筹谋,是以经年日久,那鹘阗人又蠢蠢欲动起来,他们觊觎我大雍之心不死,这两年屡有试探之举。”
听他这么说,商清昼也严肃了脸色:“为何会这样?”
二人将事情说开了,交谈愈深,商清昼本是侧坐在床边的,听了李夜白的话,不由朝他的方向偏了偏身子,李夜白见状,索性起身给他又搬了把竹椅来,顺便将方才取来的姜苏茶递给商清昼。
商清昼指腹被茶水烘暖,轻声向李夜白道谢,后者温声道“不用”,接着也重新坐了下来,商清昼已有些坐不住:“星野可愿细说。”
“嗯。”
李夜白点点头,并无遮掩保留之意,但在这之前,他笑了笑:“不过风竹能否先告诉我,方才在灶房时,为何肯定北疆日后会生乱?”
商清昼一愣:“我何时说……”话音未落他便想起来了,不由有些赧然:“刚刚一时上头说的气话罢了……你记得倒是清楚。”
他小声嘟囔一句,侧头看李夜白:“星野兄可会认为我是诅咒大雍。”
李夜白耸肩:“那我方才说我朝法度松缺,可不是要被问斩了。”
“你……”
商清昼半晌无语,心里的沉重却轻了些,他苦笑两声,接着回忆的神色浮现上来:“未来北疆必有战事,这话并不是我说的。”
“哦?”李夜白好奇,“除风竹兄,谁还能有这样的高瞻远虑?”
商清昼眼神黯淡一瞬,那回忆凝结为更沉的颜色,“是我先生告诉我的……星野兄,可曾听说过‘日暮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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