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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浮萍 “总之那家 ...
——
“他留下了这个,说是给你的赔礼。”
商清昼视线落下去。
那佛牌的材质、做工看上去平平无奇。
倒是下头系的穗子样式精巧,雪白的流苏里掺着丝丝缕缕的枣红线,日光一照就跟绸缎似的映出柔光。
商雁飏撇嘴看不上:“什么破玩意儿。”
商清昼摇了摇头:“这佛牌对他很重要。”
想到昨日商子归的话,商清昼不免有些疑惑。
这般重要的物件怎能说送就送?
于是看向商雁飏,还没开口,后者就举起双手:“哎——可别。”
商雁飏一脸踩了狗屎的表情:“你自个儿惹的事,甭想叫小爷替你还回去!”
商清昼面露无奈:“你想什么呢。”
按这小子对商子归的态度,半路不把这佛牌扔地沟里都算好的,商清昼从李夜白手中接过那佛牌,抬头问商雁飏:“他究竟为何惹你厌恶至此?”
“呵。”
商雁飏嗤笑一声,眼里却淬着凉凉冷色:“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厌恶他。”
坐在桌前的商清昼与李夜白对视一眼——
又一同盯着满脸黑线的少年。
商雁飏:“……”
狠狠“啧!”了声,他不耐烦地放下手臂:“叫你跟那看着是个软蛋,内里头烂糟糟只会装哭卖可怜的——”
他眼珠移向商清昼,忍了又忍,将更难听的话咽了下去。
抓抓头发,少年烦躁地说:“成日介把自个儿装得跟特么绵羊似的,遇着屁大点儿的事就把锅往你头上推,爷爷的,换你你能忍?爷没弄死他都算好的。”
商清昼正要说话,对方就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冷笑:“小爷知道你想说什么。”
商雁飏慢慢抱起手臂,挑眉时目光复杂:“你不就想说他那日在府里给你指了路。”
商清昼讶异:“你那时醒着?”
“醒屁。”
第一次在商清昼面前谈起自己被他救的事,少年肉眼可见地不自在起来,别开视线,声音也有些底气不足似的。
“咳……你那个叫砚台的笨蛋书童说的,个碎嘴子,小爷刚醒就叭叭个没完吵得爷头都大了,我说你也不教教?嘴松得跟个棉裤腰似的。”
商清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他叫望墨。”
“我管他叫啥。”
商雁飏不耐烦地拧过身,眯眼看向远处的山,“反正甭指望小爷因此对那货留情面,猫哭耗子——”他嫌弃地看向商清昼,“也就你傻。”
说罢,意味深长地往商清昼身旁落了一眼:“谁说啥都信,好唬得很呢。”
李夜白在一旁勾了勾唇角:“小子,话不会说可以闭嘴。”他一只手搭在石桌沿上,对少年微笑。
“……管你啥事。”
也不知昨日在灶房里李夜白如何制裁了这小子,今日商雁飏虽然还讨厌他,但忌惮之中鲜明多了一丝悻悻,竟没如以往一般直接跳脚。
少年梗着脖子哼哼:“小爷还就,就不闭嘴,又没说错。”
见商清昼沉吟似在思考,商雁飏的憋闷一开了闸就收不住。
他幼时就知晓,他名义上的那位“二哥”并非亲生。
此事不仅他知道,府内几乎众人皆知。
商子归在国公府里身份特殊,但府中当家夫人谢明珠离开之前,曾对商雁南说过,商子归身若浮萍,也是个可怜孩子,叫商雁南与国公府一干人善待于他。
谢夫人原话:“不可轻视,不可厚此薄彼”。
因此,商雁飏还是个小娃娃时,就被大哥反复叮嘱过不能欺负“二哥”。
“总之那家伙克我,小爷可懒得招惹。”
想到很久以前的事,商雁飏脸色又深了一层。
自幼就热心仗义的商雁飏一开始对商子归还算亲近,毕竟年岁小不知世故——
虽不太清楚为何仆人们私下里对他和对商子归的态度不一,但每每遇到下人背地里说商子归的闲话,或是当面轻视敷衍时,小小的商雁飏都会挺身而出,抄着比他身子还高的木剑挡在哭哭啼啼的商子归面前,大声凶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仆从。
次数多了,商雁飏也会气商子归软弱、只知道哭,但每每还是会站出来护着他。
随着年岁越长,商雁飏脾气越暴躁,训斥下人时便越不留情面——
而此时,躲在他后面掉泪的商子归往往会挪蹭出来,抽抽噎噎劝商雁飏冷静。
“小爷好心护着他,他倒好,反过来跟那群狗奴才站到一边儿,嘿,小爷里外不是人了!”
商雁飏忿忿地,“后来挨了商雁南几顿打,爷才知道这货居然还跑他那儿告我的状。”
李夜白:“告你的状?”
少年嘴角挑得讥讽,“不对,人家是替我求情呢——他爷爷的他不去说商雁南根本不知道我惹事!!”
啪!
青庵的石桌突然被一巴掌拍得惊天动地,上面的积水都跟着震三震。
商雁飏想起来就憋屈。
因为商子归他不知多挨了多少罚,到最后连半个府中的下人都觉得三少爷凶悍,二少爷倒是脾气好心肠软。
慢慢地,被说闲话的倒成了他商雁飏。
不过这些杂言杂语对商雁飏来说连个屁都不如。
真正叫他开始反感远离商子归的,是前年发生的一桩事——
说起来商雁飏就跟吃了苍蝇似的恶心,“前年那郑姨娘私下里搞了些医术草药,他爷爷的你说你搞就搞吧倒是藏好了啊——偏叫人知道了,书跟药烧了个干干净净,人好悬没罚死。”
说到“罚”时,商清昼从商雁飏眼里窥见了一抹兔死狐悲的讽笑。
只是那笑过于沉重,几乎一刹那就从他瞳孔里坠落下去。
这笑他仿佛也曾经在许多人眼中看见过,包括商清昼自己。
商雁飏冷冷地:“问她书跟药材哪来的,咬死了不吭,后来还是特么的商子归跑出来,‘主动’到翠公公那老阉刀子认错又跪了整整一天,哈,要么恐怕也没那么快查到小爷我脑袋上。”
“主动”两个字几乎要被他后槽牙咬碎了。
商清昼离他不近都听见了商雁飏磨牙的“咯嘣”声。
李夜白抬手给商清昼倒了一杯茶,闻言“哦?”了声,问商雁飏:“那草药和书都是你给寻来的?”
“放屁!!!”
商雁飏“蹭!”地站起来,破口大骂:“鬼知道是哪个杀千刀干的!他爷爷的敢把屎盆子扣到小爷头上,小爷叫他八辈祖宗吃马粪灰!”
他荡气回肠一声吼,惊飞了屋檐上歇脚的野雀。
“商子归为何硬要将事情往你身上引?”商清昼皱眉。
“鬼知道。”
商雁飏喘了几口粗气,也没再坐下,见商清昼面前有茶,直接捞过来一口闷了。
末了,发出一声响亮的吐气,袖子一抹嘴:“谁心里有鬼还用说?呵呵,那书八成就是他搞来的,认错的时候倒只跪着支支吾吾不开口,眼珠子一个劲儿往我身上瞥,日。”
商雁飏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这事究竟是谁干的。
但总归是和商子归有关系的人,或仆从或丫鬟,要不就是他商子归自己。
那时若不是郑姨娘忽然被发现怀了身孕,商家为给子孙积福,他商雁飏今天怕是不能坐在这儿抱怨了——
“呵,积福……商家不断子绝孙都算他祖宗仁义。”
商清昼嘴角抽了抽:“……那也是你祖宗。”
说完,又提起茶壶给空了的茶杯里续上水。
商雁飏眼角盯着他,半晌,恶劣地耸肩一笑:“嘿嘿,没辙,那也是你祖宗。”
商清昼将递出去一半的茶杯收回来,静静与少年四目相对——
抬头,将杯子里的水一仰而尽。
商雁飏:“……切,稀罕你的水。”
他颇为没劲的收回眼,就听商清昼道:“你毕竟是商家三少爷,若牵扯进来,难免也会带上兄长,你二人都是商家至关重要的子辈,由此一来,整件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事态升级,执罚之人自然也会更谨慎地斟酌。”
李夜白点头同意,看向商雁飏:“小子,你被人当护心镜了。”
“护你个马粪。”
商雁飏晦气极了。
他自然也清楚这其中关窍,但此事过后也没再去找商子归掰扯,免得对方故技重施再叫他惹一身骚,惹不起躲得起。
看他败兴的样子,李夜白忍不住道:“如此看来,商家几位公子还真非等闲之辈。”
商雁飏斜着眼用眼珠子白他,嘴里嘟嘟囔囔:“你少跟这儿说风凉话。”
“活于世间,每个人都有自保的手段。”
商清昼端详着手中的佛牌。那雪白流苏里的红线,此刻在天色映照下倒显得颜色更深了些。
一夜雨过,深山中蒸腾起草木与泥土交织的清香,瓦脊下的积水顺着屋檐滴落,一串串晶莹剔透。
“一滴雨落下时,同在一片水塘中的荷叶或许可以承接得住,但对于没有根系的渺小浮萍来说,或许就是灭顶之灾。”
商清昼之前有疑惑过,为何那个人会养得如此消瘦羸弱,唯唯诺诺,而现在听商雁飏这样说,他心中似乎已经逐渐有了答案。
商雁飏一听表情更臭,“怎么?你倒是体贴他。”
他说得阴阳怪气,眼却死死盯着商清昼,大有一副对方说“是”就立刻掀桌子的架势。
“我只是觉着人性难解。”
商清昼摇摇头,一个如商雁飏所说品性复杂的人,却又在救商雁飏时出了一份力。
“解什么解,丫就不是个好东西。”
商雁飏脑门子发热,见商清昼想得多就不耐烦,“就送这么一破玩意儿就叫你放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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