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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烂泥 “压野种身 ...
——
“衾丝短,柳丝长,妆罢紧看郎——
好比那戏水的鸳鸯,好比那月有阴晴云吹去。
去,去,去!
可怜月下佳人双泪悬,叹今宵惟伴瓦上光。
原是个薄情瓤!
不解百花香,百花香……”
淮安桥畔,珠钗粉黛的歌女慢捻琵琶。
婉约的吟唱一缕一缕钻出了窗,蛛丝似的黏在每一个路过的游人耳中,直叫人头重腿轻,脚步婀娜。
偏桥上酒楼里这位掏了真金白银的贵客……
含羞的美娇娘坐在珠帘之后,低吟浅唱,眼睫如被拨动的细弦一般悄然抬起又低低垂下。
脉脉秋波随窗外淮安桥上的热闹声一道,撞得白玉珠帘叮当响。
也就落了个叮当响。
“可怜月下佳人双泪悬,叹今宵惟伴瓦上霜。”
歌女传情不成,于弹唱间隙咬了下唇,抬眸哀婉地一嗔。
嗔那珠帘后只顾瘫在椅子里喝酒的“薄情郎”,一段琵琶调过,她再开口时歌声里的凄怨便溢满了:“不解百花香,百花……”
砰!!
雅阁的格子门被人一脚踹裂,木屑四溅!
“啊!”
歌女的弹唱骤然化为一声尖叫。
花容失色间她手里的琵琶“咣当!”砸在地上,在巨大声响里一道凌厉嗓音震得酒楼一晃——
“你倒会找乐!”
谢兀长腿带风,仿佛跨进门的瞬间就掀起呼啸的冰霜,他压迫感极强的目光进门便落在了绸桌前那个醉的颠三倒四的混账脸上。
又如同后脑勺长眼,眼珠一盯,凶戾的一声“滚”叫身后想凑上来拦的老鸨顿时白了脸。
老鸨看出他绝非寻常人,不敢惹事连忙招呼屋里的姑娘和小厮全都速速撤出。
门内门外众人霎时作鸟兽散!老鸨又小心翼翼地赔着笑关好了门,门缝闭合即刻扯着歌女逃也似的离开了二楼。
转眼之间,屋里脂香萦绕,落针可闻。
谢兀此时脸上刻满了风雨欲来。
他瞧着他唯一亲姐姐生下的孽障种子,看他满身的酒臭粉香,身上衣裳歪七扭八皱得跟酸菜似的,心里那股焦火烧得烈烈,一路“噼里啪啦!”燃到了天灵盖——
“给老子起来!!”
若换做旁人,早被这一吼吓裂了胆。
“……呼。”
商雁飏手撑着桌,踉踉跄跄试了几次,又腿软眼花地“噗通”跌回椅子里,起了又起,最终口中气喘吁吁,手脚再动弹不得。
他酩酊烂醉的模样落在谢兀眼里,后者怒极,眼里反而划过一抹古怪的情绪,不知是讽刺还是痛心:
流有他谢家一半骨血的小辈,竟全然是个只知酒肉享乐的窝囊废物。
谢兀脑海中又出现了李夜白一字一句认真的忠告,他心头情绪愈发的复杂。
回忆起无比那精彩卓绝的策论文字,谢兀竟然忽地生出一股没由来的念头——
那人,非我谢氏子辈却出色至此,按礼法他亦该唤我一声舅舅,若那人真能出身谢家,凭他的才学……
“嗝。”
面色酡红的商雁飏张嘴打出个酒嗝。
猛然惊觉自己都在想些什么,谢兀蓦地一醒!
窗外的风吹进来剐下他后背的凉汗,男人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短短一刹竟产生如此荒谬的设想,顿时狠狠拧紧了眉!
“混账东西。”
谢兀语气愈厉,箭袖下的手收拢成拳,“你到底如何招惹了兰王殿下?”
被质问的人摇头晃脑地支起脖子,看谢兀的眼珠都不聚焦,浑在大梦中似的,“……兰王?嗝……是谁?”
谢兀原是最看不上这下三滥地方的哪怕一桌一椅。
但此刻看他亲外甥这行尸走肉的死样,他深觉自己再不坐下缓口气,恐怕下一刻就要被他气得血溢三升爆体而亡。
哗啦。
沉重的红木椅从桌下被踢出,谢兀大腿肌肉绷得死紧,一撩衣袍坐下拍桌就是一声怒喝:“还不说!”
“……”
商雁飏于仅存的意识里缓缓回想,什么兰王,自己这些天哪见过什么生人?
他手里的瓷杯溅出两三点烈酒。
谢兀就坐在少年对面,利剑般的眼神一寸不移钉在他脸上,直到商雁飏慢腾腾闭上眼,少顷又睁开——
谢兀太阳穴的青筋狠狠鼓跳起来。
他强压火气挥开桌上的酒壶酒杯,捞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早凉透的茶水。
“呵……”
商雁飏烂泥似的脑子里终于艰难掠过一道身影,他嗤笑,眼中的不屑也不知是看不上哪一个。
往嘴里灌了一口酒,少年低声自顾自哼:“扯蛋……兰王,呵,压野种身下那杀才笑面虎能,嗝,能是兰王?”
“——噗!!!”
谢兀一口茶彻底喷了出来。
茶水迸落打湿裤子与军靴,他却浑然顾不上了,轰地站起身:“你说什么?!!”
“兰王……扯蛋的兰王,哈哈。”
商雁飏只慢慢收了笑,眼前耳边尽是迷眩一片。
他手肘漫不经心架在桌上,拇指与无名指倒提着杯沿,酒水碰到嘴角,一股股顺着他的脖子流到了歪斜的领口里。
“舅舅。”
脸颊酡红、双目迷离的少年定定盯着绣桌上的红绸。
商雁飏瞧不清谢兀此刻如打翻染缸般的精彩,他的身形在极细微地左右摇晃着,忽然出声,“舅舅。”
默默盯了一会儿,脖子里的骨头好像才蓄满了能把头抬起来的力气——
商雁飏目光从红绸抬向面前这个,他一向悄悄敬仰的人脸上,又瞧见熟悉得快要沤烂了的怒其不争与厌弃。
他眩飘的眼神闪了闪,再一寸一寸默然地收回来。
手臂再撑不住脊肩的重,累了,商雁飏下巴搁在桌上,惺忪盯着手里的酒杯。
他嘴角掀得略惨淡:嗤,说那人饱受偏见白眼,叫多少人瞧不上多少人厌弃……
那我呢……?
他商雁飏今儿已然烂醉了,不知此刻他自己是“商雁飏”,还是变成了“商清昼”?
都他娘的扯蛋,他堂堂国公府三少爷也是谁都能来比上一比的?
不能。
都不能……
他算个什么东西,也能入我的眼……
商雁飏阖起眼。
他桌子下的腿大敞着,额头贴在手背上就这般心灰意懒地趴在了桌上,好像就这般迷熏熏睡了过去,整张脸掩在桌子与手臂的阴影下。
谢兀心头正波涛汹涌掀起巨浪,却接触到商雁飏的眼神后蓦地怔住了。
他方才的眼睛,叫谢兀好像从这一刻才头回正经意识到——
对方原来还只是个身量都尚未长成、自小爹不亲娘不教的少年。
甚至在回京之前,谢兀早已忘记这孩子长什么模样。
这念头一出,谢兀忽然想起了商雁飏身上似乎还有伤,立即便蹙眉想骂他重伤未愈还敢喝酒。
然话刚要出口,见对方一动不动似已经睡熟的样子,谢兀顶到嗓子的斥责又被他咽了回去。
谢兀静默片刻,盯着他的头顶,出声:“眼下京西时气病闹得厉害,陛下敕令天下寺庙广开水陆道场祈福消灾。”
桌上趴着的人没反应。
“前儿兰王爷收了批毛皮毛货,待到重阳那日就近送去甘泉寺除煞开光,而后转送京西济困。”
谢兀说:“那日你随我去,与他赔礼道歉。”
听到“甘泉寺”三字,醉意迷离的人动了动。
捕捉到他肩膀细微的抖动,谢兀的心软下一分,声音里的严肃也稍减了些,他负手而立,半晌,又道:“……这几日你就住我那儿,重阳那日,随我去瞧瞧你……瞧瞧你母亲。”
凉风入夜,舅甥俩一坐一立,良久无话。
“舅舅。”
忽然,原像已经睡着了的少年迷迷糊糊冒出来一句,似消沉又轻微的低哼:“你知道荠菜长啥样吗。”
谢兀愣在原地,裤子上的茶水一滴滴落在软毯上。
……
“这荠菜包子蒸得比肉的还好吃!少爷快尝尝!”
翌日清晨,望墨左手端着馍筐子,右手一碗黄米稀饭摇摇晃晃与碗沿齐平。
商清昼心惊胆战瞧着,嘴里忍不住提醒:“慢些,慢些。”
“少爷甭下床,要不我可告秦大哥他们去!”
望墨嘴里的腌萝卜条嚼得“咯吱咯吱”,刚笑嘻嘻跨过门槛,手里的稀饭就哆哆嗦嗦直往外溢。
他“哎哎”两声忙探过脑袋,在稀饭洒出来的一刻眼疾手快地低头一啜,吸吸溜溜就进了肚。
望墨发出一声舒爽的喟叹,又不好意思地看向坐在炕头的青年:“少爷,我,嘿嘿,我再去给你端一碗。”
“有什么要紧。”
商清昼招手叫小人儿过来,笑道:“我还会嫌你么。”
望墨听了心里又酸又甜。
是了,他怕黑都是跟他家少爷挤一床睡的,睡相差成那样他家少爷也没嫌弃过他,试问那京城里头能这样待“人”一样待下仆的主子,还能有几个?
“这稀饭熬得香,我想叫少爷多吃点儿。”
望墨难为情地给自己解释两句,走到商清昼身边把馍筐放下,又把碗小心搁在商清昼手里,顺便在他掌心里探了探。
满意点头:“嗯,不凉。”
“炕火足足烧一夜,再怎么寒也烧暖了。”
商清昼见望墨坐在他身边,一条腿半搭在炕沿,一副时刻提防他下地的模样,无奈失笑,问:“你秦大哥与秦爹爹他们看场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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