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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娘亲 “今年重阳 ...

  •   ——

      “你秦大哥与秦爹爹他们看场回来了吗?”

      “还没有。”

      望墨:“刚煮饭的时候我听柳嫂嫂说,前些日子常有人去村口打谷场偷粮,都是从那个闹时气病的郑家村逃出来的,这些天秦大哥他们都得轮班守着。”

      商清昼听闻后若有所思:“郑家村……?”

      “不过柳嫂嫂说他们快回来了,少爷吃饭吧,柳嫂嫂还说中午有粿条吃。”

      “嗯。”商清昼点头,“对了,昨儿赶车的马夫还在吗。”

      望墨:“秦爹爹叫他歇在后屋啦,昨儿秦大哥带你回来,他急得一路快把人家催成陀螺了!”

      商清昼笑笑,他沉思片刻,对望墨招手,“望墨,你帮我做件事。”

      望墨偏过耳朵靠过去:“咋啦少爷?”

      “你过会儿去叫那马夫……”商清昼与小书童耳语几句,问:“都记住了么。”

      “记着了,放心吧少爷,你吃完饭我就去。”

      望墨说完就给商清昼挑了个最大的荠菜包子塞给他,又盯着对方喝下半碗稀饭,这才如释重负地跳下炕头。

      “少爷,我去了!再跟欢姐儿玩一会儿!碗我回来收,可不兴下床啊。”

      商清昼喜欢瞧他在乡间这般无忧无虑的模样,放下碗:“去吧,小心着些。”

      望墨一蹦一跳地朝外跑去,与端着药进来的刘氏擦肩而过。

      后者慈爱地提声招呼他:“可不敢往河边去昂,晌午早些回来吃饭!”

      “哎!记着嘞——!”

      刘氏笑着走进屋,商清昼直起腰掀开了腿上的被子:“娘。”

      “起来弄啥,坐着快坐着!”

      刘氏与望墨一样,先是探了探商清昼额头的温度,放心后才坐到他身边。

      “过会儿把药喝了,中午娘给炒鹅蛋吃,还是你在家那会儿咱从村头赵二狗他外甥那儿买的抱窝鹅。”

      “娘炒的鹅蛋谁也比不了,我在外头想得紧。”

      商清昼弯起眼眸。

      病过后的孱弱在他脸上铺了薄薄一层浅白,像屋后溪流里飘荡的鹅毛,晃悠悠潋起一圈圈波澜,却是清俊公子涟漪一般绽开的笑。

      “喜欢就多吃点儿,等明年我叫你大哥再管赵二狗买几只,你住的那地方偏,养点儿活物热闹,也管能天天吃上鹅蛋。”

      刘氏轻拍商清昼的手背。

      白皙与枯黄,纤瘦与粗糙,在被面上叠出鲜明岁月的对比,商清昼反手搓了搓刘氏的中指与无名指。

      ——那是顶针长年磨出的痕迹,两段过于粗大变形的骨节。

      “月哥儿啊……”

      刘氏欲言又止地看向商清昼,“娘想问你个事儿。”

      看出她有话要说,商清昼问:“怎么了娘?”

      刘氏似有顾虑,纠结了片刻“哎呀”一声,也管不了许多了:“嗐,你爹原是不叫我问你的,但你是娘的心头肉,娘就只是问问,不落别的意思,月哥儿你也甭想偏了,啊。”

      商清昼坐直身子,正色了两分。

      “就是那个啥……”

      刘氏望着他,如何也舍不得移开眼,不自觉压低声音——

      “儿啊,今年重阳上坟,你是跟着,呃,跟着那边儿去?还是回咱家来呢。”

      商清昼蓦然撞进了刘氏满载祈盼,却又隐忍忧虑的眼睛里。

      他微微张开唇,竟没能即刻讲出话来:“……娘。”

      “哎呀,嗐。”

      刘氏见他怔愣,连忙拍拍他的腿又摆手,脸上挂出安抚的笑。

      “没啥,娘就是随便问问,这不你爹昨儿个说准备黄纸跟元宝这事了,我就想着问问你……来来,月哥儿,”她移开视线手腕擦了擦鬓角,又俯身去端炕头的药碗,“药要凉了,快喝吧。”

      老人这般故作无事慌乱转移话题的模样,落在商清昼眼中便化为了涩涩的酸。

      他的手指在粗布被单上不动声色地蜷起。

      “中午吃粿条,你大哥上集卖货那天买的大棒骨,中午煮一锅粿条汤。”

      刘氏给商清昼掖掖被角,“我跟你嫂子昨日没事还下河摸了几筐螺蛳,晚上咱们炒着吃,正是螺蛳肥的时候嘞,你要是喜欢,明儿叫你大哥再下河去摸。”

      商清昼嘴唇被药汤晕开一片褐色,他抿去唇上的水渍,抬眼望向刘氏:“娘,晚上……我就不留了,该回庄子上去了。”

      刘氏闻言即刻轻“啊”了声,俨然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咋不多留两天,回去谁照应你?月哥儿,咋这么急着回去呢?娘还说明天再给你蒸点包子,咋就走了?”

      她一边说,身子微微离开了炕边,有些顿时不知该做些什么的忙乱。

      “娘你别急。”

      商清昼抬手将她轻轻稳住,温声道:“虽说我和望墨只两人住在庄子上,地方虽偏僻,可到底那是旁人的地盘,庄子上不只我与望墨两双眼睛,旁人有该守的规矩,我也……不想叫他们抓着错处,昨儿已彻夜不归,时间久了总归是不好。”

      “可你还病着。”

      刘氏顾不得什么了,她坐下又开始探商清昼的体温,口中不断说着“咋就回去了”,一面又忿忿地捏住围裙,“早知道我昨儿就把包子蒸上了,你说,咋这么急呢?”

      商清昼:“我已好多了,昨儿就是不慎冲了风。”

      “那我把螺蛳给你装好了你带走,还有药,回去可不敢忘了吃,还有——”

      仿佛商清昼即刻就要离开一般,刘氏连声叮嘱,又起身去拿箱子上的包袱。

      “你说这事整的,我还当你能多留两天,这衣裳我还想再改改呢。”

      她坐回商清昼身旁,边说边打开包袱,露出里面商清昼昨日看她缝的兜帽披风。

      春水煎出的红汤茶色,托在她粗大崎岖的手指间,像托起开遍马缨花的山。

      “这上头纫的毛还是你大哥去年一整年在山上下笼子逮的野兔,杂毛的都卖了,剩下白毛的,去年我原说再攒攒,攒够了给你们四个孩子一人做一副手套,谁承想……”

      商清昼手指慢慢穿梭在那柔软厚滑的雪白兔毛间,嗓音微哑:“娘……”

      他想对刘氏笑。

      可嘴角扬起时候,眼尾与眉心却是垂的,眸底丝丝缕缕的迷茫沉下去,变得深邃却又懵懂,笑得人难受,又想跟着他的玩笑一道笑:“怪我,叫大哥,嫂子跟欢姐儿没手套戴了。”

      “我的傻儿。”

      刘氏低头不瞧他,只一遍遍捋那披风上细密的针脚——

      “你叫捎回来那些好布好绸缎,就是做多少手套也做不完,你啊,也别老顾念着家里,那么好的布,往后多给自己留着些罢。”

      商清昼摇头:“我什么都不缺。”

      刘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还是忍不住再三确定:“真不能再留几天么?”

      商清昼:“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回来看你们。”

      “唉,我们这儿一切都好,你啊,在国公府得顾着自己才最当紧。”

      刘氏手指在膝盖上一圈圈擦,轻声地,“那,重阳的时候……”

      “……是孩儿不孝,重阳那日大哥他们去上坟,好歹代我向祖父赔个罪,也代我为他们……烧些纸钱吧。”

      商清昼不忍看刘氏难过,斟酌着换了个刘氏更易懂的说辞,“国公府重阳怕是也要祭祖的,那边——”

      商清昼想起那黑森森的祠堂与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家业大,礼也多,我对他们来说虽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但到底现在顶着那个姓,不论他们乐不乐意叫我给商家祖宗上一炷香,也万万不能接受这炷香插在商家以外的碑前头。”

      他嗓音恳切:“娘,我情愿他们永远忽略秦家的存在。”

      刘氏听了心疼又心酸,却毫无他法:“娘知道,你是为了我们好……娘不问了,你自个儿好好的,叫我们放心就成了,啊。”

      老人愁眉不展,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月哥儿,若重阳那日他们叫你回去,那祭了祖以后,你可还有空闲吗?”

      她往前坐了坐:“我与你大哥打算去甘泉寺拜拜,你不用跟我们一道,若那日得空了,你也自个儿过去成不成?”

      刘氏叹气:“这些日子家里不安生,你这孩子又病了,月哥儿,我已经托人捐了咱家人的随喜名牌,你要是能闲,能不能亲自去将你的名牌投了,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

      商清昼知道刘氏信这些,也知她全心为自己忧愁。

      恰如那箱子里五彩斑斓的百家被,一辈子于山村里操劳的老人总用最能叫她安心的法子,庇佑一家人平安顺遂。

      先前已连着婉拒了刘氏两回,事不过三,商清昼着实不愿再叫她失望。

      于是点了点头,不过他静静掩下了听到“甘泉寺”三字时眼底的涟漪,“我知道了娘,若那日得空,我过去就是了。”

      “哎,好好,好,月哥儿啊,明年定会没病没灾的。”

      ……

      病了?

      “是,才叫庄上的马夫传的信。”

      季风站在书案前,对案后手持公文的男人禀道:“没说是什么症状,就说冲风着了凉,得安生养一段日子,不定什么时候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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