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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心思 “你……你 ...
——
“星野!”
谢兀脑子里一团乱麻,五味杂陈。
他难得开口直呼李夜白的字,又于心潮起伏中分辨出那一股异样的念头来,压下烦乱强行捻出一丝冷静:“不对,不对劲,这不是你的性子。”
谢兀多年来锐利警惕的行军嗅觉,叫他品味出李夜白此番言行的反常。
他眉骨在眼下压出一片阴影,摇摇头,努力抓住脑子里一丝一缕的念头——
“你先前叫我定要摒弃对那个……对他的偏见,我不听,要照着你以往,早就该存了戏耍我的心思故意瞒着我。”
谢兀半是气笑半是苦笑,“对,这才是你,生死荣辱,旁人的自己的,你何曾真的看进眼里过?你这不厚道的家伙,什么热闹什么乐子你都爱瞧,还瞧得津津有味。”
背对他的李夜白一侧眉梢轻掀。
“唯有这次,你为何会直接告诉我。”
谢兀凌乱的心绪上浮着勉强理清的思路:“且不说那策论究竟是不是他写的,你这般告诉我,是因为担心我不知真相往后再去为难他?对他,你此次竟然连旁观看戏的兴致都没有,你,你竟为他着想到这般地步?难道你……”
谢兀看着眼前天潢贵胄的兰王殿下,他脑海中,第一次站在了所谓“外家”舅舅的角度想起了那位脸色苍白的青年。
甫一想起,他神情便前所未有的复杂起来,张了几次嘴——
“莫不是,你……你该不会,是对他有了别的心?”
李夜白蓦地站定,转头:“你说什么?”
……
商清昼从针扎般的心悸中惊醒。
“——!”
他倒抽一口冷气猛然睁开眼。
五脏六腑好似皱缩的老皮囊被狠地灌入烫水,无数密密麻麻的小孔齐齐破开!凉风吸入气管,疼得他眼冒金星险些呛出血来,“咳咳!”
商清昼视野闪烁的光斑潮水般退去,他眼前骤然闯入一道可怖的长瘢!鬼魅森白仿佛还带着铮鸣的刀刃碰撞——
“少爷!”
嗡。
幻觉砰然碎散,屋内昏暗的暖光涌上来,商清昼终于清醒。
望墨见商清昼的瞳孔还是虚涣的,急忙趴在炕头大声唤他,直到那惊悸一点一点从他眼底消失,商清昼偏过头,眼角迟缓地瞥向桌边的豆灯,“……”
“少爷,少爷你可算醒了。”
望墨在一旁抹掉眼泪,呜呜咽咽的。
秦铁不叫里屋挤一堆人,早早就把人都清了出去,眼下商清昼从不陌生的高热里醒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炕边的孙氏。
“……”
烛火黯淡,茅屋和暖。
商清昼灼热的鼻腔里又一次涌上稻草与阳光晒过的味道,三个月恍如隔世,见孙氏放下针线拉住他的手,商清昼喉间微微酸胀,张了两次口才低声喊出一句“娘”。
“月哥儿,哎,醒了好。”
孙氏眼角隐约带泪。
许是秦铁先前叮嘱过她,孙氏在商清昼扬起唇角时,别过脸去呼了一口气,又转回来时只瞧着商清昼笑。
“醒了就没事儿了,啊。”
她松皱发黄的手一下下揉搓商清昼的手背,又摸他额头,她反复说“醒了就好”,喊商清昼时眼睛一刻都舍不得从他脸上挪开:“瞧瞧,还笑,给娘吓得魂儿都快飞了,你说说叫我……咋着好。”
商清昼撑身坐起来。
他背后的粗布枕抵着两只桐木箱,箱沿上的红漆与铜锁都斑驳褪了色,是孙氏当年的嫁妆。
——里头装过秦十五的虎头鞋和肚兜,装过商清昼幼时的尿布,也装过夫妻俩一户一户为他求来碎布缝制的百家衣。
“娘。”
商清昼见孙氏眼尾红着,心底愧疚,“叫娘担心了。”可他此刻心里万般的安稳,再想不起那森寒的大刀与轻蔑的眼睛。
“少爷,喝汤。”
望墨端着碗过来,轻轻吹了吹汤匙里的热汤,“秦大哥昨儿买的棒骨,可香。”
孙氏把搁在炕沿的针线布头都拢起来,随手搁到箱子顶上,用袖口抿了抿眼角的泪,转头接过望墨手里的碗,“哎,对对,把汤喝了,肚里头垫垫就有本儿了,锅里有面条,吃罢过会儿好吃药。”
“好,我自己来。”
商清昼视线随孙氏的手抬起来,看见她刚才绣缝的似乎是一件茶色连丝帽披风。
在外清清冷冷的人在孙氏面前露出全然的乖顺,他捧着汤碗,环顾四周:“爹和大哥他们呢。”
“去打谷场了,欢姐儿跟你嫂子在你祖母那屋睡了,一会儿你吃完药,我去给你哥他们送饭,叫俩人知道你醒了就好,要不他俩今晚上看场都看都不安生。”
商清昼手撑在身体两侧朝后坐了坐,扥直僵硬的脊骨,“我觉着好多了,娘。”
“那也不能大意。”
孙氏站起来,对望墨道:“墨孩儿呐,乖,辛苦你前晌照看一会儿,别忘了厨房的药,我先去村口送饭,下半夜叫你秦大哥回来替你。”
商清昼的弱症常年反反复复,秦家人虽操心忧虑,但早就一年年积累下经验了,不至于六神无主。
过往他病得更重情形更险时,秦家人都是这样一夜一夜轮番守过来的。
“娘,我真没事了,不用人守着。”
商清昼知道孙氏的心仍放不下,他低头一口气将骨汤喝完,对她露出宽慰的笑,“现在还觉着手脚有些热得很了。”
“那是喝汤喝嘞,老诓我吧你就。”
孙氏嗔怪地拍拍他的头,转身走到门口还不放心,还是去厨房把锅里的面条盛了端回来,又再三叮嘱商清昼吃药,这才离开。
“少爷。”
望墨终于得空跟他家少爷说话,他蹬掉鞋子爬上炕头,盘腿坐在商清昼身边。
“少爷又吓着我了,怎会忽然起热了?”
商清昼暂时不愿去回忆白日发生的事,他抬起一根手指,戳了戳望墨肚子挺出来的软肉。
“啊耶!”对方立即“吸溜”一收气,没憋两秒就“啪叽”弹了回去。
“噗。”虚弱的公子溢出一丝轻笑。
“呀少爷。”
望墨耳根羞红,抓起被子堆在自己身前,“全赖柳嫂嫂炖的油鸡腿太香。”
他边说边矮身把脸往被子堆里埋,哼哼唧唧,“还有槽子糕,嗯……骨头汤跟捞面条也可好吃。”
商清昼笑出了声。
望墨将脑袋拱在炕上臊得直蹬腿。
“我明儿就少吃啦。”小书童心里石头似的沉重渐渐散了,闹过一通才后知后觉他家少爷故意逗他,顿时一个支棱坐起来,满脑袋乱毛——
“少爷!少爷不兴这样,又岔开话头,哎呀少爷甭笑话我了。”
商清昼也不给他捋顺头发,就笑盈盈瞧着他炸了毛的样子,“不是笑话你,是瞧你在这儿吃喝自在,我心里也高兴。”
“少爷老哄我。”
望墨蹭到炕边,用脚划拉地上的鞋:“回头我就跟秦大哥说,你老不顾自个儿身体,不好好吃饭睡得也少,你瞧他说不说你。”
“嘿。”
商清昼稀罕这小家伙翻身做主的样子,“跟谁学的?会耍厉害了。”
望墨穿上鞋就往外走,他仰着头下巴一撅,可傲气。
跟谁学的?能跟谁学的。
望墨背对着商清昼偷偷吐了吐舌头。
他才不会对少爷说这劲儿劲儿的模样都是跟那位霸道三少学的,偏兴他能不讲理地支使人?
望墨也会噘着小嘴“支使”他家少爷:“少爷乖乖地不许下床,我去端药,可得一口气喝完!”
说罢不敢扭头,自个儿忍不住耸起肩膀,捂着嘴“嗤嗤”偷笑两声,一溜烟儿跑出了屋子。
“这孩子。”
商清昼无奈莞尔。
他笑着低头去摸盖在腿上的厚被。
粗糙的麻线没入深蓝色的布单,一层层将棉絮压得扎实。
眼下分明还不到烧炕的时节,他身下却已是暖的,床褥与枕头被烘得干燥舒服,塞稻草的窗户上贴了幼稚潦草的大红兔儿剪纸,外头夜已深。
忽然一阵夜间凉风从门外溜进屋,商清昼吃风忍不住低咳起来。
“咳咳。”
他转头瞧见望墨跑得太快而忘关的屋门,有些留恋腿上的暖意,又坐了片刻,才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边。
扑。
“谁?”
炕边的窗纸“哗啦”轻响,商清昼循声回头,蓦地睁大了眼:方才他躺过的被褥上,竟在他起身走出去的短短时间里——
多出了一个青黑绸缎的包袱。
“……”商清昼第一眼只当自己看花了。
他沉默一瞬,摇摇头闭眼又睁开,再细看去,那处当真多出一个……包袱??
商清昼一惊。
屋内悄无声息分明再无第二人,他快步走到门口,环顾四周却唯有深幽的夜色,再仔细屏气分辨,不过院中草垛下鸡窝里,间或传来母鸡啄翅的窸窣。
还有厨房中望墨掀开药炉盖子的微响。
那包袱出现得无声无息,竟像凭空变出来似的。
商清昼转身,凝视着褥子上的一团,他小心地、一步一步走回炕边。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用人解便散开了,里头东西摊得一览无余:
三支精致小巧的蓝瓷药瓶,药瓶下是几本名士批校本与金石拓帖。
“中原音韵碑录?!”商清昼连忙走近小心拿下了压在上头的药瓶,青黑色的绸缎滑落,露出这些有价无市的古籍孤本之下的——
一件折叠整齐的天水碧色斗纹鹤氅,厚实雪白的长绒缀满了里子与兜帽。
哗啦。
一张光洁如蚕的银粟笺从兜帽里轻飘飘落了地,上头行云流水,龙飞凤舞的二字:“酬恩。”
却又被划掉了,旁边另起一行,改为“赔礼”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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