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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真相 “写那策论 ...
——
“你俩说啥呢?”
孙氏端着一盆洗药锅的水走过来,看着树下说话的父子俩,手里的脏水“哗啦!”泼到地里。
嘎——嘎——
树下散步的大白鹅一哄而散。
“没说啥。”
秦铁把烟锅往树干上一敲,问妻子:“月哥儿咋样了,郎中咋说?”
“说是凉气激着了,给开了点儿药,这会子正睡呢。”
孙氏叹了口气,走到秦铁身边压低嗓子,“孩儿他爹,刚那郎中瞧瞧月哥儿,说怕是冲撞了啥煞祟,给唬着了,叫咱得空儿找找人,给收收惊。”
旁边秦十五听了,拳峰绷得青白。
秦铁:“你咋说。”
“我觉着行。”
孙氏忧愁地拍拍心口,“唉……打月哥儿离家以后我这心里头吧,也老不得劲儿,咱娘的病也老不见好,十五媳妇这两天身上也难过,眼瞅着这一年到头了,冲冲吧,冲冲心里安生。”【注】
秦铁点头:“成,听你的。”
孙氏长舒一口气,心里妥帖了些。
她转头看向秦十五:“十五,等重阳上完坟你跟娘一道儿去,那郎中刚跟我说了,甘泉寺的水陆道场做得可灵,你跟你媳妇,欢姐儿咱都去,去拜拜。”
秦十五心里有事,迟疑问秦铁:“爹,重阳上坟那天,咱月哥儿……”
“我知道你想说啥。”
秦铁收起烟杆,沧桑的眼珠斜向黄昏下的农田,“儿啊,你爹搁地里刨活儿半辈子,没本事呐。”
秦十五听出了父亲的话外之音,他眼睛黯淡一瞬,重新抬头:“爹,没啥,月哥儿是我弟弟,他永远都是咱家人。”
……
噗通。
一具威猛高大的身躯轰然撞上粗壮的槐树干,树上鸽子纷纷惊飞。
谢兀低骂一声,他左腿肌肉绷直擦出一段凌厉的风,堪堪在摔个大马趴之前刹住脚。
他单手撑地稳住身形,一擦嘴角的血,啧声抬头看向院里的人:“我说,你真至于?”
素来和蔼随性的人缓缓抬眸,他五指张开丢了手里的拂尘,“哒啦”落地,又被一旁的管事太监小跑着捡起来,捧起这被兰王临时征用的“武器”噤若寒蝉地退到一边。
“多大的事儿,值当?”谢兀调转气息压下胸口的淤血,站起来时还不住喘着粗气。
他看着李夜白,后者一支白瓷冰梅簪,绾起颈后半瀑乌发,苍色蟒纹氅将人拔得无比英挺,缀于风帽上的白狐绒簇拥在男人脖颈与喉结间,细密的绒毛仍在微微摇曳,是方才出手时带起的劲风。
李夜白此刻眼里没有了笑,无动于衷:“我说过的吧,别作践他。”
“又没真劈到他!”
谢兀大力掸掉腰上的碎叶,在李夜白直视的目光下莫名有些心虚,他轻咳一声,一揉鼻尖转话道:“……我就是吓唬吓唬他,又没真伤着。”
李夜白岿然不动,他凝视许久不开口,谢兀却心里不平:“就因为他阴差阳错救你一命?”
对李夜白给那人过分的袒护,谢兀颇有些忿忿。
他自认与李夜白打小相识,是战场上厮杀饮血的生死弟兄,王臣之外更有患难与共的袍泽情谊,要说救命之恩,他军营中千千万万个好儿郎,哪个与李夜白不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
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痨秧子算他娘的什么东西?能叫李夜白三番两次上心也就罢了,现在居然为了那个歌妓生的庶子真跟他动起了手?!
“你怪我动粗我也没啥说的,但你就算要耗费精神,起码也该给那些值当的人。”
李夜白:“依你之见何人才算值当。”
“这不多得很?”谢兀毫不犹豫抬手一指苍天,挨个数来:“咱营里与你出生入死的弟兄,东宫惦念你的太子殿下,还有我听说你昨儿偷跑出去赶集,那些挑担卖货的百姓,还有这芸芸众生!”
谢兀越说越激动。
他神情动容,不只为李夜白偏袒一个不值得的无名庶子。
越说,他越想起这几年来亲睹李夜白风清月朗外壳下的死志与自厌,越说,他情绪就掺杂了沉痛与苦涩,问对方:“这些,哪个不值得你挂心留恋?这天底下,人才济济,你要朋友,要知己,要生死恩人,哪个不比那百无一用的贱——”
“谢穷年——”
李夜白沉声,在谢兀缓缓闭嘴的沉默里看着他。
鸦雀无声。
这一刻谢兀清晰感知到了这人从不轻易施出的威压,久经沙场的强将心里也不免一跳,对方的情绪好像压藏在静穆的深山下,是岩层底下的寒流,喷薄一瞬又顷刻消匿,转头又是冰消雪融的笑。
李夜白笑谢兀躁莽,笑他盲动。
他俊美的面孔上压出并不温和的气势,在谢兀不服气的回视中,开口反问:“人才济济,什么样的人在你心里算得上人才。”
“还用问么。”
谢兀看他从袖中取出那一叠信笺,脸上固执的肌肉线条松懈了些,说:“你今儿急召我来原本为的是什么?”
还不是为了这真正的人才,还不是像他一样第一眼瞧见这策论就激动得夜不能寐?
谢兀“咔吧”一掰肩膀关节松了松肌肉,意气稍振:“你只说这平阗鹘战术整饬议写得精不精彩?与你在北疆时候的谋略相比,是不是只强不差?”
谢兀一想起那策论里的文字便觉着壮怀激烈,荡气回肠:“难道这不才是你兰王殿下该恩赏该结交的大雍英豪吗?”
为一个无能之辈浪费精力,叫谢兀替他李夜白不值。
李夜白微微歪头,问他:“那写这策论之人是谁?你可找到了么。”
不提还好,想起来败兴。
谢兀原本骄矜的气势一泄,颇为晦气地摆摆手,将今日那粗野猎户的“恶行”说了一遭,“若是找对了人我早给你举荐来了,还用得着你兰王殿下亲自问么”
李夜白打量着他抱怨摇头的样子,末了,“谢穷年啊谢穷年。”
男人一双眼睛眯得狭长,他鬓边的黑发与秋风缠绵,眼尾扬起锐利的一道弧,又转眼消失不见。
“我说你不懂人心,说你偏见太深,你怎么就不信呢。”
他分明可以好整以暇地瞒着谢兀真相,叫谢兀自己去发现从而狠狠打了自己的脸,但李夜白此时此刻看对方的眼里却多了几星怜悯。
倦鸟归巢,天色转深,李夜白自始至终站在门槛之内,他此时深深瞧着谢兀,那种目光叫谢兀莫名不踏实起来。
李夜白就在谢兀这种隐隐不安中开了口,“若我说写那策论之人就是你最看不上的商家庶子。”
他垂眼整理了腰间莹润雪白的万纹瓷配,抬头看着对方如遭雷击的脸,轻叹一声:“谢穷年啊,将来你在他面前,究竟应该如何自处呢?”
“你说……”
谢兀的耳朵边炸起一道恍惚的雷,炸得他头晕目眩,炸得他瞳孔有一瞬间的涣散,重新凝聚起来时已经满满充斥了愕然。
“什么?!”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李夜白的话,亦或是对方又一时兴起作弄他,谢兀的错愕与震惊如有实质,逐渐睁大的眼睛里尽是怀疑:“你,你说什么?!”
谢兀脑海中闪现那张在他刀刃下霎时苍白的脸,浮现出商清昼那双不闪不避、却紧缩成针尖的眼孔,他第一反应断口否认,大声:“不可能!!”
李夜白凝视不语。
“王爷,甭耍我。”谢兀连连摇头,若不是他算个好汉此刻恐怕已经震得跳脚了,“就他?!那策论,那谋略?就他?!”
李夜白:“就是他。”
“不可能!”
谢兀不知不觉额角淌下汗,那一行行鞭辟入里的文字在他脑海中乱麻似的纠缠,同样是在北院外这棵大槐树下,谢穷年想起自己那日拍案而起的惊艳,想起他见到那策论后一日胜过一日的求贤若渴——
不可能。
就那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痨小子?一个没人教养的偷生儿能写得出来,不可能!!
“王爷定是搞错了。”
谢兀一口咬定,李夜白看他重新压下震惊的眼睛,心想他真不愧是那商家三公子的亲舅舅,连这死鸭子嘴硬的固执都一模一样。
——如他们对商清昼根深蒂固的厌恨与偏见,也那么相像。
然李夜白也并不指望他一句话就能消除谢兀的偏见,谢兀在纷繁错乱中回忆商清昼,李夜白同样想起那个人平静淡然的面孔。
“今日你敢劈刀恫吓他,不过仗着他无权无势无法与你抗衡,仗着你轻贱瞧不起他,因为打心底里瞧不起他,所以先前我叫你摒除偏见你只当作耳旁风,言责自负,如今我也不想再说什么叫你亲自去认识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了。”
谢兀还沉浸在巨大的反转中无法回神,他目光闪烁地看向李夜白,后者不打算对他进行什么春风化雨的规劝:“你打量他无人庇护?”
看在袍泽情分与兄弟情谊上,李夜白最后忠告他一句便转身离去——
“从今日起,若他需要依仗,我当为其后盾,他若想凭借自己闯出一番天地来,我这靠山也不会倾倒,这话我只说一回,若你听得进去,就叫你那几个得意外甥也记清楚些得好。”
“星野!”
【注】:情节需要,破除封建迷信,相信科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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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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