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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唇珠 “当心!” ...
——
哗啦!
转身扬起的水花荡起一层悦耳的响。
商清昼讶异转身。
他一只手搭在浴桶边缘,指尖汇聚的水珠雨似的滴落到地面——
李夜白推门而入一刹那瞳孔已骤缩成竖!
一只邢窑薄胎白瓷盌从男人的眼眸里沉下去了,升起朦胧的热雾。
“叮叮当当!”一通乱响鼓点似的砸下来,分不清是脚尖撞上门槛还是心肝撞了肺。
眼前一片瓷白没入水雾中,敞开的木门被猝然转身的人一把带上,“砰!”
原是商雁飏先前踢折的铁片栓子砸到了地上。
难怪响得“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院外啃草皮的老马打了个响鼻:“呼噜噜。”
马儿抖抖耳尖驱散恼人的飞蝇,听见那声不算斯文的关门响,慢悠悠好奇地转脸瞧过来。
“!?星——”
商清昼被陡然涌入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
他收回手臂朝热水中矮了矮身,在满目缭绕的雾气里,眨眨眼看向重新紧闭的木门。
好半晌没回过神来:“……星野兄?”
关门之际听见屋内人的声音,李夜白后颈的一块骨头猝地一麻,该是那下手狠决的老太医给他灸错了穴位?
风度翩翩的公子低应了声,重新将手中纱笠戴上。
远山竹海送来清幽的凉风,两只鹧鸪在荡漾的云雾里穿行,苍山湿润。
轻纱抚过鼻尖,他又觉出热来。
抬手给掀了,随意丢给隐蔽处的暗卫,又一挥手,将他们驱到院子对面的竹林中去了。
“……”
半晌没听见外面人的声音,商清昼面露疑惑。
还当自己那一刹瞧错了:“外面的,可是星野么?”
李夜白只在原地立了一息就抬脚走出廊下,听见屋中之人的问话,他停下脚应道:“是我。”
熟悉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商清昼稍稍松了口气,旋即失笑……
这么莽撞突然的动静,若不是商雁飏,他还以为是哪闯来的冒失贼呢。
他勾手捞起沉入浴桶底的布巾,不知这功夫外面的人已大步走出了院子——
李夜白觉得自己的毒压得不大彻底,他瞧着转亮的天光与山林,有片刻竟然觉得晕眩。
“星野兄。”
“……嗯。”
李夜白修长的手指点上另一只腕间的内关穴,抿唇朝不远处休憩的老马走去。
哒哒。
嚼草的老马被人吃痛跺了跺蹄子。
李夜白回神,插在马儿鬃毛间的手指收回来,又带些歉意地捏上它的耳朵,手不由偏移半寸:“……嗯?啊。”
下半句音才后知后觉地抬上去,李夜白捏着马耳朵侧转回身:“哎。”
他收回手,视线从远山的云海荡下来,落叶似的慢慢飘落到廊下的石阶前,男人淡淡望着那处台面:“风……风竹兄方才唤我?”
“嗯。”
隔着墙壁与窗纸,商清昼的声音显得有些不真切,稀释在氤氲温热的水雾里。
“星野兄身子可好了?”布巾浸入水里又捞出,掀起一片淅沥的水声。
水响落入李夜白耳中。
像夏日河道里被簸箕戳起的螺蛳,哗哗啦啦。
他挪开目光又望向桃枝上的老乌巢,这般抬眼的寻常动作此刻做起来倒怪费力,他只瞧了片刻就觉着累,重新看回老马温驯深邃的眼睛……
在深处瞧见一个泰然自若的自己。
李夜白喉结上下滚动一瞬,鬼使神差地,他慢慢俯下身凝视那只眼眸中的倒影——
噗噜噜!
被风吹扬的发丝扫在马鼻间,被打扰了吃草兴致的老马不耐扭脸,朝李夜白的俊脸上打了个水淋淋的喷嚏。
“啊嚏!”
商清昼揉了揉鼻尖。
刚涌进来的凉意渐渐消了,他探出胳膊从灶台上捞过一块烘干的布巾,刚想起身,就不自觉地缓下来动作。
被热水灸活泛了的血瘀压在膝盖和小腿里,甫一动就针扎似的刺疼。
他轻“啧”一声,手在腿侧缓力地揉捏了一阵,待缓过那股磨人的痛,才撑着桶沿直起身。
忽而听到外面的人低声地——
“风竹?”
伴随一声克制询问的叩门声。
商清昼忙用布巾将水淋淋的长发揩得半干,赤脚踩在木凳上,拿过叠放好的霁蓝色寝衫。
宽袍轻布,在灶火与空气纠缠的气流下随他穿衣系带的动作忽飘忽落。
衣摆与探出灶膛的火舌一触而分,商清昼垂眸将之随手拢过,边系好带子边应道:“星野兄稍待,我这便出来。”
听见他的声音,因人久久不出而复返回廊下的李夜白稍松了一口气:“嗯,你不必急,是我不告自来了。”
他收回敲门的手,走到院子里背对着房门,耐心等待商清昼出来。
半盏茶后,小厨房的门被从内打开。
李夜白耳梢一动,倒像是站久了,回头时颈子里的骨头卡顿了下,他转身,一身素衫的清隽书生唇畔已扬起了笑:“星野兄。”
一如那日熹微之时李夜白从竹屋苏醒时那般,李夜白……他该是毒还未好。
怎的平白无故地又念起遥远水乡的船橹,青色透明的水虾,竹筏前头展翅的鸬鹚,他病得不轻,满眼苍翠的山色——
是商清昼发丝里的水珠洇透了霁蓝的长衫,洇出一派墨色山水。
李夜白听见自己肋骨底下的软肉崴了下,他有些慌张地眨眼避开那道水色盈亮的眸子。
“嗯。”
怪怪怪。
素来恣意随性的兰王殿下,今日真成了那些奉承之人嘴里的“金口玉言”,“一字千金”。
李夜白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商清昼已笑着走出来,他抬脚跨过门,忽然膝盖一软脚尖撞上木槛,人失去平衡朝前栽下去:“!”
“当心!”
视线游移的翩翩儿郎反应极快。
余光看见商清昼要跌,下一刻人已闪身捞过对方的手腕,皮肉相贴烫得李夜白牙关一紧!他条件反射地耳热一松,又蓦地睁大眼慌慌张张扶回去——
砰。
李夜白瞳孔张得更大,感觉到地上碎石抵在他后脑的粗粝感。
又不止这一抵。
苍山林海中,云霭低垂下。
风流倜傥的男人仰面躺在一方竹林围绕的小院儿里,右手迟疑地抬起,又不敢触碰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呼吸微滞,却屏气再不敢以唇吐息。
如柔软绸缎一般的青色山雾蒙着他的口鼻。
又不是山雾。
渔夫的竹筏行走在碧波荡漾的江水里。
荡漾的又不是江。
李夜白仰躺在一只乌篷船里。
群峰的倒影载着他悠悠荡荡,又在下一刻冲入悬崖激流里,溅起一连串圆润饱满的水珠。
不是水珠。
是商清昼湿润的唇珠。
同样不可置信睁大眼的人,纤长的睫毛扫过李夜白的眼皮与眉骨,叫他想起那溪流里小虾拨动的足。
李夜白闭了闭眼,又匪夷所思地觉着舍不得,便再睁开。
“抱,抱抱歉!”
商清昼再顾不上膝盖的酸疼,刚洗过澡霎时又激出一身汗来:“嘶。”
手忙脚乱地想从李夜白身上起来。
他口中一个个蹦出“抱歉”“得罪”“唐突”,忙中出错长衫勾到了李夜白靴子上的银线,偏是理还乱,李夜白听他语气慌张还文绉绉地蹦词,竟忽然想笑。
唇与唇相贴又分离,湿冷的空气重新流淌,冷得发烫。
李夜白觉察到这股烫人的凉气,眼眸沉入幽深又复而清澈,他抬手稳住商清昼的手臂。
似觉得这乌龙闹得叫人哭笑不得,于是也真笑了,倒令原本窘然尴尬的商清昼稍微松了口气。
“不打紧。”他慢慢抬起被商清昼衣裳勾住的那条腿,安抚商清昼道:“不打紧,慢些来。”
他不看商清昼,仰躺望着无边无尽的天。
“哎……哎。”商清昼也慌里慌张地偏过身去解那银线,只是他一动,就有一片灰云从李夜白眼底深处坠下去。
空气落入宁静,李夜白神情从容,他数了一会儿云,听见商清昼掩饰尴尬地问:“星野兄……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这话乍一听像怪罪,难得因心乱而没顾全礼数的商清昼刚说完,自己便有些懊恼地蹙了蹙眉。
李夜白毫不在意,他动动脑袋,吐息时将一只手臂垫在脑后,望着天慢慢地说:“今日拐枣门外有集,我一瞧见那集上的马鞍辔头,就想起了你,咳,你借与我的那匹马。”
他目光在商清昼身上垂落一瞬,又继续低声地:“我虽也养马,但大多是军营里的战马,平日喂的都是壮筋骨的烈料。”他说,“这匹马身子弱,我不敢随意喂它,又不放心他人照料。”
商清昼笑了声,他的嗓音同样压在这静谧里,手中理着线,“哪有这般娇气,星野兄太认真了些。”
他的十指在柔软布料之间翻动,终于找着了那根恼人的银线,不敢硬拽,只能细细地解开。
李夜白听见四周泥土里秋虫的鸣叫,也听见山风拂过竹树,他的眉骨、鼻梁和嘴唇被天光勾勒出一条山峦一样的线,而那人却笑得似温和的水:“多谢你照料它。”
“这谢该是我说才是。”
“对了,你的身体——”
话音未落,忽听得不远处一声闷响。
咣当!
沉甸甸的食盒掉到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
商雁飏站在院门口,一脸目瞪口呆,惊怒交加看着地上“难舍难分”叠在一处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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