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故人来 “风竹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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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
被水汽浸湿的木柴投入灶膛。
冷热相撞，爆起一阵一阵响亮的噪音。
商清昼坐在灶台前，手里引火用的废纸窜起一簇火苗，随后被商清昼丢进膛中，轰然亮起的一串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与眼睛。
咕嘟咕嘟咕嘟。
锅里的水逐渐沸腾，漆黑的锅底开始滋长出无数细密的透明气泡。
商雁飏踢开小厨房的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
清朴又无趣的景象。
生锈的门栓“咔吧”折在横木里，少年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连日的阴雨天驱散了太阳，只能从远方庄子里的鸡鸣和山间稀薄的晨雾来判断时辰。
商清昼对晚起的商雁飏视而不见，也并不知晓这是对方这些年来头回在酒肆歌楼之外的地方睡了个好觉。
没有宿醉后的头疼与空虚，没有酒酸肉臭的恶心与反胃。
刚起床的少年顶着一头毛刺刺的乱发，只有一脸将醒未醒的暴躁。
他目光在小厨房里巡视一圈，最后落在面前烧水的商清昼身上：“……”
顿了下，拧眉硬声地：“饭呢。”
商清昼闻声转头：“？”
他眼里的诧异随眉梢挑高，似乎不能理解这个四肢健全的人是如何理所应当说出这么一句的。
商雁飏也看出了商清昼目光中的意思，耳后可疑地漫起一片红。
“问你呢。”少年后脊一绷，条件反射地手握成拳。
商清昼的眼神叫他不喜欢，很不喜欢。
尽管那双清潭般的眼里此刻正映着明灭猩红的火光，可商雁飏依旧岿然不动，好似抬高下巴俯视眼前的人，就意味着他不曾被那簇澄澈的火焰灼烫了脚。
商清昼转过脸去，将剩余的柴丢入火中，“喀啦。”
他在商雁飏即将按耐不住之前，捡起地上的蒲扇默默将火扇得更旺。
“小爷在跟——”
“想吃自己去庄上找厨子。”
扇火的人淡淡吐出一句，接着抬眸自下而上看过来——
不知是在好心提醒商雁飏，还是变相地请他不要生事：“此非京城，庄上的农户也不是皇家御厨，若他们拿出鸡鱼野菜，或炸物面食，”商清昼平静地看着少年，“那已是眼下秋天他们能拿出最好的餐食。”
商雁飏眼睛深处的浮躁一滞。
像湖底闪过一只鲫鱼，一丝茫然从他眼中俶尔游走了。
他罕见地没继续与商清昼呛声，只为刺他两句才舒坦的嘲讽也全数噎在喉咙里。
“……”
商雁飏只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看了对方一会儿。
见商清昼是当真再没有开口的打算，他才紧抿着嘴转身朝外走去。
噼里啪啦。
充分燃烧的柴火在高温下哔哔剥剥地响。
商清昼腿边垂坠的长衫被风吹晃。
他见火势平稳便停了手，放下扇子时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风吹来的门口。
锅里的清水彻彻底底沸腾起来。
一如人声鼎沸的集市。
“卖——！柿饼大枣儿嘞——！！不涩不酸嘞！”
“破衣裳换钱——！不破不换嘞！！”
当当啷当。
铁镰敲得抑扬顿挫，磨剪子的货郎肩扛挑担，一手敲一手挑，慢悠悠走过人头攒动的街道：“修罐箍桶咯！走一走瞧一瞧哎，竹篮竹扇新草鞋！应有尽有不用走！”
京城河道以东，过柴炭库再十里，自拐枣门起一巷望不见尽头的皮货贩客，各自占摊摆出狗獾皮、豆鼠皮、小麂、羔皮……
更有毡帽坎肩皮护膝，带里毛的褥子，羊皮卷的褡裢，鞍子辔头皮鞭皮鞘，女子用的暖手笼，男人戴的护心镜。
一路人烟兴旺，卖零碎、果干、油饼的小贩也占据一方，或站着吆喝，或走着敲锣，两侧酒家人声鼎沸，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挤得脸上比街边卖的枣圈都红，汗水与灰尘“噼里啪啦”砸下地，溅起一连串买卖成交的鞭炮响。
“炒肝儿炒肝儿炒肝儿！”
“打尖儿住店——！”
“咣当咣当嘞！鲜汤咣当嘞！咣当咣当卖咣当咯——”
哒哒。
牵骆驼的胡商与骑马的江湖客擦肩而过。
前者余光扫到对方踩在镫环上的那只錾刻银纹白头靴，下意识好奇地多留意了一眼。
却见那骑在马上之人头戴瓷色纱笠，看不清面貌，不过观其身量穿着，称得上是卓尔不群，但视线下移——
胡商瞧见那人身下一匹老迈无力的瘦马，眼里先是疑惑，进而化为轻微的不屑，“嗨”了声，心道原是个穷货硬装体面的。
于是收回视线，继续挤进吆喝声不绝的长巷里。
“王爷。”
暗卫传音入密。
刚恢复内力的人懒于运气调息，于是笑盈盈地开口，任低冽的嗓音落入一派嘈杂的闹市中：“嗯？”
李夜白骑在马上，手里缰绳散着，任身下的老马慢慢悠悠地四处闲逛。
纱笠后的一双笑眼将此间热闹尽数收揽。
他兴致盎然瞧着街两边皮贩的摆出的皮甲片、皮刀袋子、护腕与黄鼠箭囊，时而有扛山楂糖人的货郎路过，李夜白津津有味的目光便随之移转，在那金黄剔透的糖浆上多停留一会儿。
护在隐秘处的暗卫半晌没有吭声，李夜白也不催不急，还潮湿的河风时而轻时而急，如他手下的鬃毛时而起时而落，叫人掌心微痒。
他抬手顺了顺老马的颈子，恰巧见边上有贩马人卖豆饼，便抛给对方一锭银子，叫对方直接喂给老马两块精细苜蓿饼。
“刚听那贩客们说拐枣门北头的凉水绿豆和螺蛳不错。”
若离得近的人，听见身旁这骑马的儿郎自言自语，恐怕会以为对方发癔症，好在集上沸反盈天的，无人暇及李夜白的声音：“甭死守着我了，去，都去尝尝，也算没白出来一趟。”
过了片刻，不听有人应他的声。
李夜白用马鞭顶了一下纱笠沿，悠悠道：“哥哥最是讲理，左右回去罚的是我，你们怕什么。”
话毕，终于听人道：“王爷既知，何苦翻墙。”
“那墙太高，床躺得我骨头疼。”李夜白笑了，露出唇角整齐洁白的齿。
忽然，他眼梢一闪——
透过薄雾似的纱笠缝隙，李夜白蓦地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嗯？”
他微愣，旋即眉心松懈下来，马鞭在手里转了个极漂亮的弧：“今儿带了多少银子出来？”
暗卫用内力为李夜白报了个数。
“派个人，去——”
李夜白骑在马上，目光久久停留在巷西靠酒楼一侧的方向。
那处卖药材针线与皮货的商贩拥作一片，各成气候，旁边斗鸡杂耍的场子更是人头攒动，喝彩声不绝于耳——
“好！”
“翻一个！翻一个大的！！”
李夜白看着那摆开阵仗的皮毛摊，一赤膊高壮的大汉肩背箭筒立在摊后，他一面掸去獐子皮上盘旋的飞虫，一面侧头乐呵呵瞧着近处的杂耍班。
在看杂耍的人群外头，踮脚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娃娃，小点儿的女娃娃粉雕玉琢像观音座下的小童子，眼里亮晶晶像坠了星子。
而她旁边那个一脸兴奋的男娃娃……
李夜白眼里一抹笑意闪过，继续道：“去将中间那汉子的货都收了。”
说罢，他安抚拍在老马鬃毛间的手也慢慢停下来。
他望着街巷中一片一片灰白棕红的皮毛，似乎在这一刻想起了什么，那杂耍艺人喷出的火焰冲亮了他的眼底，叫他泻出一丝温情与怀念的笑来。
啪！
人群中鼓掌叫好！
啪！啪！！
两锅热水倒入浴桶中，水面撞击清脆响亮。
商清昼脱去内衫，将自己没入温烫的水里。
一旁的灶膛里还是静静吞吐着火苗，漆黑的木炭像夜里的兽，时而睁开猩红的眼。
锅里的水冒出白汽，暖意缭绕在狭小的厨房中。
浴桶里的人缓缓闭上眼，任热水灸着自己的四肢与皮肉。
这一刻，连日奔波操劳的人才真正舒缓了神经，乌黑瀑布般的发丝一寸一寸漫上水色，他感觉到骨头里的凉气也正一点点被热水拔出来——
是小祠堂那一夜受的疼。
此刻在沸腾过的山泉水的刺激下终于窃窃地钻出骨缝，商清昼闭眼默默地忍受着。
虽然疼，但烫意压过了痛感，久而久之，竟漫上一股一股酸乏的舒适来。
他在这种酸胀刺痛中静默着，昏昏欲睡：“君子不戚，君子不滥，君……”
他喃喃背诵着往日书句，背着背着声音便随困意坠下去，溢出唇缝的声响便含混成了轻哼，耳边如织出一张纱笠似的网，在热雾萦绕的浴桶间扩大，网罗了一柄热水中睡意朦胧的竹。
也网罗了由远及近响起的马蹄声。
咔。
灶膛中烧断的柴火迸溅出响动，商清昼迷蒙的睁开眼，眸子并未聚焦，他额头被烘出一层水淋淋的汗，汗水滴落在身前，晃动的清波打乱了水中瓷白的碎影。
瓷影撞银鞍，原是故人来。
“风竹兄——！”
被商雁飏踢折的门栓拦不住一段盎然清冽的笑——
李夜白推开门，悦耳的嗓音愕然卡在喉中。
水声溅起。
门槛以内，赤裸浸在水中的人蓦然转身，眼中是与李夜白不相上下的错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