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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人言 “王爷他他 ...

  •   ——

      商雁南回到国公府时,院里仆从已为他收拾妥了往京西公干的行装。

      季风虽已提前命人备好饭菜,但行程紧急,到底匆忙了不少。

      “少爷,您将就用些。”

      商雁南看着桌上的雪花蟹斗、碧螺虾仁与湖鸭汤。

      他行走官场结交权贵,自诩不似他们那般奢靡,也常以家规尚俭为荣,每餐饭食从不超出三样,然而此刻——

      他目光落在面前的青藻纹菱碗上。

      里面的银粳米颗颗圆润油亮,堆出一弯饱满的弧。

      商雁南无端想起那青年手中的土陶碗。

      和他所谓清淡滋补的米汤鸡蛋。

      “……”

      无端失了些胃口,商雁南放下骨筷,对季风道:“他叫带回来的新小米呢。”

      “?”

      季风一愣,低声:“已打发给下房的——”

      老管家是何等人精,察言观色,他话未出口就忙改道:“已与郑镜带回的禾苗花浆一道收好了,大少爷,郑镜说那禾苗花浆也是二少叫捎给您的。”

      “我没给他送药油,他倒是先……罢了。”

      商雁南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叫小厨房蒸一碗那小米来,我尝尝。”

      “是。”

      季风朝商雁南身后侍奉的小仆使了个眼色,对方忙拔脚朝小厨房去了。

      房里静下来。

      季风观察着商雁南神情,迟疑片刻,才讳莫如深地压低了声——

      “大少爷,二……子归少爷已在外头候了两个多时辰了。”

      商雁南拿起的筷子一顿。

      原本放松的脸色转眼又冷下来。

      “叫他候着,什么时候想明白错处,什么时候再来见我。”

      ……

      商清昼痛痛快快补了一觉醒来时,外面的雨已彻底停歇。

      刚过晌午,折腾了一夜的天地与山都寂静着,深山竹海滚涌着白雾,连鸟鸣声都隐在了无边无际的湿气中。

      商清昼下床打开屋门,就看见院子里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

      商雁飏蹲着,望墨僵硬地立在一旁。

      小书童结结巴巴指着前者脚边那一堆蔫绿的草苗,“这个不是……那个,也,也不是。”

      商雁飏每拿起一根,望墨就面露难色,捏着衣摆直摇头。

      次数多了,商雁飏先不耐烦起来,一丢手里的草根,“操,芥菜到底长啥样啊?”

      他啧了声,危险地看向望墨——

      “小孩儿,你甭是蒙我呢吧。”

      望墨脸一白,两只手险些摆出残影:“不不不不敢!!”

      “望墨。”

      商清昼站在屋中,他清楚看见自己开口后,那道背对他的少年身影滞了滞,那根蔫巴巴的野草也被随意丢回了地上。

      商清昼并未理会商雁飏,问望墨:“欢姐儿呢。”

      见自家公子醒了,望墨霎时长舒一口气。

      他忙不迭高声地:“在李婶那儿!她正给欢妹妹炸糖环和菜饼子,欢妹妹等睡了,李婶见她睡得香,就叫我过会儿再去接她,顺带将晚饭带来,公子,晚上甭做饭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瞄了地上的人一眼,偷偷露出个苦哈哈的可怜模样。

      “知道了。”

      商清昼放下搭在门栓上的手,“我要写些东西,你来为我研墨。”

      望墨瞬间如蒙大赦:“哎!!来了!”

      喊罢他连头都不敢回,一溜烟小跑跟商清昼进了屋。

      喀啦。

      房门重新关上。

      自商清昼出现就没再开过口的少年依然保持着半蹲在地上的姿势,对主仆二人的交谈置若罔闻。

      过了一会儿,他手在地上扒拉两下,随便选了根草丢进嘴里。

      下一刻就“呸呸呸!”呕了出来。

      “见鬼见鬼!”

      商雁飏被苦得直打激灵,连忙用袖子擦擦嘴,一脸菜色地嘶着气,“什么玩意儿?!”

      他呸完,嘴里的苦味仍没散去,商雁飏小臂搭在大腿上,就那么蹲在地上。

      少顷,怪没劲地低骂了句脏话。

      ……

      喧宾夺主的商雁飏并未受到多少关照。

      商清昼再不睬他,他倒也无所谓的模样,就颐指气使地命望墨把从庄子上带回的饭分他一大半。

      到了晚上还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侧院的床。

      小书童抱着枕头站在床边,一脸的只敢委屈不敢言,只好去主院与商清昼一起睡。

      商清昼哄睡了秦寄欢,见坐在竹椅上的小人儿嘴巴瘪得像个老妪,不由好笑。

      “那我不叫你给他送饭,为何还偷偷听他指使?”

      望墨理亏地哼哼唧唧。

      商清昼:“嗯?”

      “那,那他毕竟是商家二少爷。”

      商清昼本以为对方畏惧商雁飏的浑性,谁知望墨嗫嚅半晌,却是小声地:“我待他好些,将来他回了府,兴许也能待少爷好些呢?”

      他拉过盖在膝上的薄毯,瞧着竹木纵横的屋顶,手指在细绒间“啪嗒啪嗒”敲。

      “再说,再说少爷咱救他一回多费劲呢,他伤还没好,要是调养不好又死啦,我们岂不是白救他了么。”

      商清昼起身走到书桌前,将下午写好的纸页收好,见望墨还在眼巴巴的瞅他,便走过去将他的小帽摘了,温声地:“快睡吧,明日不是还想和你秦大哥一起进京吗。”

      望墨喜欢极了商清昼这般摸他头发,如小羊孺慕地蹭着温暖干燥的草垛,羞赧地向后一倒闭上眼,开始憧憬一番明日进京的玩趣。

      商清昼等他睡熟,转身熄掉了床边案几上的烛台——

      呼。

      山风吹散了深邃的夜,给缀满沉云的白昼腾了位置。

      卯时。

      秦十五拉了满满当当一牛车的皮货与药材,早早便等在竹林外。

      商清昼给秦寄欢装了李婶昨儿炸的糖环和菜饼,叫她先给秦十五送去。

      他蹲下身为望墨整理腰带上的荷包,往里面放了些碎银与铜板。

      “见着喜欢的吃食玩意儿就买,不必省,进了城要跟紧你秦大哥,也帮他看顾一下欢姐儿。”

      “嗯,少爷放心。”

      望墨犹豫片刻,又问:“少爷,什么都可以买吗。”

      “自然,只买你自个儿喜欢的。”

      商清昼莞尔:“你年岁小,身上不宜装太多银钱,若遇着什么想买的钱不够,就先管你秦大哥借些,我回头还给他。”

      “嗯!!”

      听小书童喜滋滋地点头,像是心中已有打算了,商清昼于是笑问:“有什么想要的?”

      望墨原想说给他家少爷买支新笔,再裁些好纸,但听商清昼那般说,他便没提。

      想了想说:“我想买个皮刀袋子!”

      商清昼好奇之余微微讶异:“皮刀袋子?”

      “那日在那什么兵马司,给我药的大人可威风!他给的药也好,少爷你瞧你吃了多管事。”

      望墨犹记得那威风凛凛的兵马司与威风凛凛的官兵,大眼睛里满是艳羡。

      “少爷不是总教我,人家给个甜桃,咱得还人家个李子,我们不能不知恩图报。”

      “不是甜桃,是……”

      商清昼好笑纠正他,“算了,今儿就先将功课放放,踏实去玩。”

      望墨不好意思地挠头:“哎。”

      商清昼道了声“不过”,恍然:“还好你提醒了我。”

      思忖一瞬,商清昼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一叠七八页张信笺。

      望墨:“咦?少爷这不是你昨儿写的么?”

      “嗯。”

      商清昼给他叠好装到荷包里。

      “若论皮具,没人比你秦大哥懂得更多,待会儿我嘱咐他,叫他带你去好的皮坊子,你若要去兵马司,就将这个也一道带给人家,算是我对那药的一份谢。”

      望墨歪头好奇地看着商清昼的动作:“少爷,这是什么。”

      商清昼站起身,“既为兵者,又有仁心,必有一番疆场立功的豪情壮志,我无以为赠,只盼此——”

      他拍拍望墨的小荷包,语气深远,“能助他成就一份帅才之韬略,建功之时运。”

      ……

      “平阗鹘战术整饬议?”

      谢兀立在东宫北院外的槐树下,打开左护军送来的信笺。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后当即脸色一变,眼里霎时精光烁烁:“嘿?!”

      他“啪!”一巴掌拍在腰上,大喝一声“好”,顿时惊飞了落在树上的鸽子。

      咕咕。

      一群油光水滑的铜翅白结队朝北院里飞去。

      在左护军讶异的神色中谢兀原地转了一圈,接着沙包大的铁拳“咣当”捶上左护军的肩头。

      “好小子!瞧不出你还是个大瓣蒜,啊?”

      谢兀晃着手里的纸页,用眼珠子把自己这位老手下从头到脚捋了一遍,笑骂道:“爷爷的,你有这能耐?还是你从哪儿寻摸来的高人给你献的功?”

      左护军捂着肩膀龇牙咧嘴。

      “少将军,您可甭埋汰我了。”

      他自己也出乎意料。

      方才兵马司守卫将这几张纸送来时左护军还觉着奇怪,但到底是沙场上点兵发号的虎将,他打眼一瞧就看出这纸上内容的门道。

      于是不敢耽搁,忙策马送至东宫。

      左护军从襟口掏出一把牛皮纫双股线的皮刀袋子——

      “兵马司头门守卫送进来的,说是俩小娃娃跟他们哥哥,寻常猎户家打扮,管头门打听属下,属下今儿一早护送文国公家大公子出京办差,回来就没瞧见人了,估计又是哪家屡试不中的酸丁递来的投名状吧。”

      他边说边好奇地朝纸上探头:“少将军,这议书写得当真不赖?”

      “废哪门子话,老子瞧这也不是你个莽大虫写的。”

      原本听左护军说是个“小娃娃”,谢兀心里还泛嘀咕,听罢后反而更纳闷,一瞪眼:“放屁!猎户?谁家猎户能有这一手,我封他当个前锋大将都是少的!”

      他语气不容置喙:“管什么酸丁辣丁萝卜丁,你速回去打听清楚,务必把人找到!”

      “是!”

      说罢,谢兀随手招来一个小太监,“去瞧瞧王爷午膳用完了没,好容易没事了,久坐着可不成,请他出来消消食,就说我有好东西给——”

      忽然想到太子对李夜白的禁足令,谢兀改口道:“罢了,我自个儿去。”

      他露出个不甚良善的冷笑,眼眸寒光擦过。

      “当初和阗鹘贼货那一战,王爷的计谋已经特么鬼得不能再……咳,已经妙绝,没想到啊——”

      沙场渴血的英雄眯起一双狼似的眼睛,嗓音沉远:“他爷爷的,世上还能有比王爷更高一招的人,要当时能按此补阙完善,说不定……”

      他感慨未完,刚才进去请人的小太监慌里慌张的跑回来,脸色煞白如金纸。

      “不不不不好了!”

      谢兀与左护军神情一肃。

      小太监两股战战,豆大的汗随他跺脚砸落:“哎呦王爷他他,又又又又跑了!!!”

      “什么?!!”

      谢兀一把推开人闯入北院。

      待他大步流星跨过芍药圃来到金砖玉刻的院墙边时,入眼的只剩墙下一簇簇枯枝芍药。

      秋风都没刮地的枯萎花瓣,此刻凄凄惨惨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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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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