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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小祠堂 “谢夫人救 ...
——
【我不是野种!!!我不是野种,不是野种我不是不是!!!!】
长久的站立使商清昼腿上传来一阵接一阵,没有尽头的刺痛,又酸又胀,瘀积的血管每每鼓噪一下,都想锋利的刀尖一下下狠刮他的骨肉。
【我有名字!我叫秦月!是爹爹娘亲的孩子我不是野种!!】
商清昼脸色白得像纸,背后的凉汗早已经干了。
可是他依然感觉到有炭火在身体里“噼里啪啦”地燎烧,烧得熊熊烈烈,腾出一股一股呛人的灰烟,充斥着他的肺。
“咳咳,咳咳咳。”
死寂的小祠堂里,细微的呛咳声一闪而逝。
商清昼半梦半醒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他的意识时而坠入梦里,时而又钻出水面冒出头,让他难受地保持一阵儿清醒。
头也开始昏昏沉沉地抽疼起来。
商清昼知道自己发热了。
放下掩唇的衣袖,他缓缓抬起头,边半眯起一只眼睛朝正前方的主供看去——
森森的黑色蒙着他的眼,一如商家历代老祖摄魂的百年威压,悚然地,直勾勾盯着年轻公子的脸。
于是商清昼索性阖上了眼皮。
外面的树梢掠过一道夜鸮的叫声,不知是将夜压得更深,还是预告黎明即将来临。
他听见了,浅浅咽下口中的哈欠。
感受到身体里的力气正像河水似的淌走,在越来越灼痛的高温里,商清昼揣起袖子站在原地打起盹儿来。
梦境浮浮沉沉。
商清昼呼吸困难,他又回到了那个燥热蝉鸣的午后:
邻村的小孩们打闹够了就“哗啦啦”四下散回了家,满地麦穗混着血色,他才艰难地从土里爬起来,拖着一条被打伤的腿抄小路,一步步挪回学堂。
蹑手蹑脚地,在夫子的长桌下,踮脚去够桌上的草纸来擦血。
好疼。
哪里都疼!
腿疼,身上也疼,疼得让梦里的娃娃抽泣掉泪。
梦外的人已没意识地拧紧了眉。
长大成人的商清昼更疼,在滚烫的体温里咬牙隐忍身体的钝痛,他太冷了,冷得滚烫。
又热得难受,热得浑身颤栗。
商清昼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天,他的小手没能够到高桌上的草纸——
一只修长却粗糙的手握住了他,那手上有握镰的粗茧,也有低价墨水染的黑斑。
就那样,极轻柔地,小心地将他抱到椅子上。
【……】
没有人会在此时再一下下抚摸商清昼的头顶,温和地跟他说别怕。
商清昼在高温里扯了扯嘴角,似乎,他也不再是那个只敢小声呜咽,猫儿似的哭泣的娃娃……
【夫子,呜,月儿疼……夫子说,不该以贫为耻,以家庭和睦为荣,我,我,呜呜,我爹娘亲我,哥哥爱我,我是最富足的,为什么他们辱我还,还打我……嘶,疼。】
小小的人儿坐在长板凳上,粗布短衣上沾满灰土。
商清昼在混沌中望见那个手软脚软的孩子,小心翼翼捋起被石子划破的裤脚,疼得“嘶嘶”小声抽冷气,瘦小的身子一下一下打激灵。
那只手系好他一侧松散的小发苞,又将他身上的灰尘掸去了。
连同小人儿眼角晶莹的泪花,一齐掸入商清昼梦境的深处。
【夫子,爹爹说你要去京城里相看地皮,修房子建私塾,夫子,京城在哪里?比南陈马的白径古道还远么?】
【不疼了……夫子,叫月儿与你一道去?可,月儿不,我不敢……爹爹说京城里有大老虎,砖头都长牙,要咬掉人的鞋子的……】
【唔?譬喻?譬喻是什么?】
【夫子,等你的大私塾开起来了,能不能叫我哥哥也来念书?……月儿已识了不少字了,足够帮爹爹写契画押卖皮子卖药材了……明年再交束脩,就叫我哥哥来吧,他识字了,其他小孩再不敢欺负他!】
【我知道哥哥晚上偷偷去山上抓狸子给我换药钱……呜,夫子,这伤能不能一眨巴眼就好了,月儿想回家了,你叫这伤立马好了好不好,呜哇哇!我想我哥哥了……】
“哥哥……”
呼吸滚烫无比,昏昏沉沉的商清昼在小祠堂里,喃喃出声。
祠堂外,刚赶来的人脚步一顿:“……”
风尘仆仆的商雁南身上官袍未脱,乌纱锦带,他肩头还扛着湿凉的夜露。
男人闻讯赶回,放到门上的手却停在半空。
模糊之中,商雁南捕捉到门内人哑涩的唤音。
叫他哥哥。
商雁南想起那日乘夜色而来的商清昼,印象最深的无疑是他惊天骇俗的一句“不入仕”,但现在他脑海里却无端冒出那日他在烛火下清瘦朴素的身形,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末了,商雁南低低应了一声。
沙沙。
官袍上盘金彩丝绣的松柏纹样,随商雁南一步步迈上石阶的动作,在微渺的天色下荡起一层层海浪似的暗波,映拓在青石上。
商清昼用了极久的时间才从半梦半醒中抽离出一丝清醒。
他眼睫潮湿,视野中烧得白茫茫一片:“……哥哥?”
“是我。”
商清昼清醒过来。
他咽下喉咙里的干涩,“……兄长。”
商雁南手指微动:“嗯。”
商雁南与站着的人相隔不足五步远,沉重的大门挡在两人中间,一侧是渐渐转为青蓝色的,辽阔旷远的天。
一侧是漆黑压抑的小屋,和一个烧得分不清今夕何夕的商清昼。
商雁南低声地:“我今日随天子出城月祭,才得着信儿。”
“兄长公务繁忙,来日定大有所为。”商清昼半阖着眼,笑笑。
“……”商雁南忽而无话可说。
少顷,才又开口:“此事,你未免也太胡闹了些,若不是父亲开恩,你只怕今生难出这祠堂,国公府最是看重廉耻清誉,你此番委实不妥,切忌再犯。”
商雁南拧着眉头,下意识地训导商清昼,话音落地,里面许久才传来气息不足的一句,“风竹知道了,再不会,有下次了。”
门外人听见这话,眉心的褶皱才缓缓松开。
许久,商清昼听见外面的人用更低的声音,说:“……此番,多谢你救了老三。”
商清昼掀起滚热的眼皮,“兄长,不知这上面的祖训家规,究竟是什么。”
对方语气未明:“待你看清便知。”
“风竹看了一夜也未能看清,还出得去么?”
商清昼笑,觑着眼前的黑暗,玩笑道:“若不成,干脆将它砸了,届时恐怕父亲要亲自‘请’我出去。”
商雁南下意识地斥了句:“荒唐。”
他朝寂寥的院子里看了一眼,转头声音压到极致,严肃中带着些许难辨的复杂:“不可造次,往后再不可说这些,叫父亲听见,你——”
商雁南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不知是何意,轻声说:“……天要亮了。”
商清昼莫名从中辨出一丝安抚的意味。
小祠堂内,商清昼唇角的弧度像没力气收回似的,他惺忪地睁开眼,不知第多少次抬眸去辨那高堂上无边无尽的黑。
外头的天正在慢慢褪去墨色,有一分孔雀蓝的微光从窗棱外散射进来,像湖上渔夫撒下的细孔网,即将落在祠堂的供台上。
商清昼强撑着力气刚想说些什么,忽然!
他的耳朵“嗡!”地一声,瞳孔骤缩——
只见前头半空中掉下一张森白残缺的血脸!
“!!!”
门口踟蹰的人突然听见里面“扑通!”一声,好似重物砸落。
商雁南条件反射地一慌。
事后想来,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他慌的是商清昼真的砸了什么东西,还是……
“你怎么了?”
商雁南抬手轻轻叩门,里面许久没有声音传来。
“你……”
商雁南沉气,怕出事端,他犹豫片刻,手上使了些力气将门推开了一条缝隙。
从高墙外钻进来的第一缕晨光,划破小祠堂的黑瓦,穿透厚重陈旧的木门。
第一道光驱散黑暗,终于照在了祠堂四四方方的供台上——
供台底下的人无知无觉地坠入高热里,他双目紧闭。
“!”商雁南一惊,提袍跨过门槛赶到商清昼身边。
“醒醒。”商雁南触碰到对方的脖颈,被烫得一惊,“你发热了?”
地上的人唇畔干白,心悸得厉害。
在意识掉进更深的黑暗中之前,商雁南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执拗——
那是一只汗湿的手,轻飘飘搭在他的官袍上。
商清昼没力气再睁眼,但他依然固执地对抗着晕眩,竭尽最后一股力气:“当年……谢夫人救我的那一命,我已还给商雁飏了……”
商雁南听见脚底血液轰然涌上大脑的声音。
【再不会有下次了。】
这血流冲涌的声音在商雁南耳朵里化为一句,商清昼刚刚说过的话。
再不会有下次了。
“……荒唐。”
他的舌头不小心刮到了口腔的软肉,致使声音顿了一拍,“你这是何意?”
说罢又觉得自己愚蠢,昏迷之人哪里能给他回答。
于是敛袖用手背试了试商清昼颈侧的温度,心下更沉,再不医治恐怕这人便要烧傻了。
商雁南“啧”了声,换了个半蹲的姿势将对方的上半身抬起,堪堪拢进怀里,他的目光便扫到了不远处的门槛。
“……”正要将人撑起的动作滞住了。
这人没记着家规,父亲没说他可以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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