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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谢将军 “再叫我听 ...
——
“人命?”
来人没有其他人对李夜白的毕恭毕敬,甚至言语都熟稔得有些不大客气——
“谁的命?我可听说太子连下数道令催你回东宫,你倒好,不赶紧想想怎么把擅自进山剿匪的罪给圆过去,倒先跑我这儿来了。”
说话间,这人已大步走近,同样是个年轻英武的男人。
他身量极高而壮,一身黑色武服绷在他蓬劲结实的肩背肌肉上,剑眉似弓,不怒自威。
只是那“弓”生生被一道肉白的长疤给截断了,从眉间劈到右眼下,给这副原本英武的皮囊劈出一道叫人闻风丧胆的威猛。
与内藏锦绣的李夜白比来,俨然这人才是个多少年在沙场的尸山血海里磋磨出来的武将军。
不是抚疆大将军谢惊涛之子、威名堂堂的镇边少将谢兀又是谁。
若是商清昼在场,瞧见了这人的长相眉眼,定会感慨果真是外甥肖舅,那商雁飏小子身上那股子桀骜悍然的劲儿,恐怕有一丝出处便在这儿了。
谢兀腰间配的长刀即使到了李夜白身前也没有解,可见二人交情的不寻常。
李夜白目光低低,神色沉静:“听说五城兵马指挥司指挥吴虎病了,陛下叫你替他。”
“只是暂代,北疆事急,我不定能待多久。”
谢兀一挥手,他身边的左护军抱拳退了下去。
接着道:“秋冬时气不好,吴虎月初时候往京西的郑家村办几件案子,那地方的人正闹时气病,给他也染上了。”
李夜白低“嗯”了声,“你何时进京面圣。”
“我爹已经递了折子,约莫还得五六日吧。”谢兀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八面威风地坐下,“怎么了?”
“早点儿去吧。”
李夜白又喝了一口茶,军营里没甚好茶叶,喝的人也少,他品着这陈茶都放出霉味儿来了,李夜白本不是个贪口食之欲的人,好么幺儿的,他却忽然回味起山里甘泉淬出的茶香。
“稀罕,你何时管起调派的杂事儿了。”
行军练武的人与外人不同,谢兀一眼就看出李夜白重伤在身,拧眉:“操这份闲心,不回东宫好好养着,往我这儿跑什么?有什么叫他们传话不就行了……还有你这穿的是什么?”
“可是此事特殊,我不得不亲自来叮嘱你。”
李夜白筋骨隐现的手捏住茶盏,抬眼看向谢兀。
他不笑时眉宇间的皇家威严便隐隐展露出来,叫对方也不由得严肃了几分,稍稍坐直:“到底出什么事了。”
营帐外,夜巡的士兵走过,脚步声训练有素,铁靴蹭过野草的“沙沙”声传进帐子里来。
“文国公不教而诛,罚了你那三外甥一百一十三火油鞭,人已经断了半条命了。”
谢兀眼眶大睁,手在椅把上“喀啦”攥紧了,身子前倾,是个近似于暴起的姿态:“什么。”
不及李夜白开口,风雨欲来的人却又讽笑一声,竟慢慢坐了回去。
但他眼里却无丝毫笑意,反而泛起凉凉的冷——
“那老货年轻时就是个刚愎自用的,我姐姐与他蹉跎半生,前些年还好,还算相敬如宾,后来因为个歌妓生的贱种,苦叫她流了半辈子眼泪,心灰意冷,落得个与青灯古佛为伴的下场。”
说这话时,谢兀脸侧的肌肉线条紧绷,尖锐的犬齿在口腔内擦磨,他回想起幼时深刻在他心里眼里的那一幕:
戴花的老鸨张罗人敲锣打鼓地在府门口闹,闹得人尽皆知,硬是把那裹着红布的襁褓送到他外甥的生日宴席上,毁了宴,他姐姐本就产后血气亏空,一时急火攻心,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一个管不住种的老货,一个该死的孽障,真叫将军府几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谢兀如今唯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一剑刺死那孽种与老鸨。
六岁的他就能提得起重剑,却在剑锋离那襁褓堪堪半寸之处,被他姐姐孱弱颤抖的力道拦了……
将军府历代满门忠烈,人丁稀薄,长姐比母,谢兀提得起剑,却不敢违逆他姐姐痛苦隐忍的眼睛与泪。
指骨攥得“咔咔”作响,谢兀声音冷淡:“叫那老货教养儿子,哈,我姐姐在时还好,起码可传授与他们我谢家铁骨气节,现在……呵。”
当年谢明珠决意进山修行,谢兀也不是没有试过将他那两个年岁尚小的外甥从国公府带出来。
可他一年半载都在疆场,刀剑无眼的地方哪里养得了两个娃娃,再加上早已对文国公府厌恶多年,两家人之间暗流涌动,此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听闻他外甥商雁飏的惨状,谢兀未免心中凉薄。
“这些年我虽远在边疆,也不是没听过那臭小子在京城干的混账事,当真是他亲老子教得好,若落在我手里,早赏他一百军棍尝尝。”
说完,谢兀心里头也明白了,不过他更奇怪的是李夜白怎么和他那三外甥有了牵扯。
“你说的救人命,就是叫我去救我那三外甥的命?你何时认识了那不成器的孽子?”
“不。”
李夜白的手指从茶盏上放开,他眼仁黑而亮,嗓音波澜不惊:“我叫你去救那歌妓生的孩子的命,还要告诫你一句——”
“再叫我听见你‘贱种’‘贱种’地骂他,”李夜白歪了歪头,“我把你也送进寺里剃头当和尚。”
“?”
谢兀愣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李夜白又说:“此事,唯你出面最易破局。他可救了你三外甥的命,国公府怕要追他的罪,你今晚便去——另外,还有一事,既然你代吴虎任指挥司指挥,就好好掰掰京城的风气。”
李夜白指腹摩挲在浸满夜气的披风上,忽然指尖一滞,他垂眼掀开披风边缘的缝线,瞧见内衬用绿线齐齐整整地绣了一柄小竹。
他面上没什么变化,手腕翻转,继续平稳道:“那些倚官仗势,凭爵位财富压人的事,我不想再听到。”
谢兀急忙追问:“你怎么——”
“太子殿下到!!!”
猝然一声高喝,外面的守卫“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接着声如雷震,排山倒海:“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营帐内,李夜白倏地惊喜抬头:“哥!”
话音未落——
“啪!!!!!!”
脆裂响亮的一声,耳鸣与剧痛齐齐在李夜白脸侧炸开来!!
谢兀大惊:“殿下!”
李夜白瞳孔微缩,周围众人“哗啦啦”跪趴一地,唯独他却没躲,只怔愣一瞬,旋即红肿的嘴角咧了咧,看着面前戴金珠犀角冠,身穿赤绣银龙窄腰绣袍的男人。
来人端的是神采英拔,云霞满面。
天日般的人表,世间再金贵的只怕也没有了,竟又与李夜白在眉眼有六分相似。
只不过李夜白眉宇间那一拔万木勃发般的草木生机,融入对方气度里便化为了静水流深的韬晦,叫人惶恐不敢正视。
正是李夜白的同胞亲兄,大雍东宫太子,李乘风。
李乘风快步行至李夜白面前,他脸上怒不可遏的神情早已将尊贵遮蔽,重重给了李夜白一巴掌后还不解气,厉声叫他跪下:“我跟你说过什么?!!说过什么!”
李夜白单膝跪地,咽下喉头激起的血腥气,嘴边依然扬着云淡风轻的笑,依从地低垂着头,“哥,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谢兀:“太子殿下息怒,王爷他——”
“滚。”
谢兀踟蹰一瞬,不敢耽搁只得递给李夜白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抱拳退下。
“等等。”
李夜白忽然出声,在兄长的瞪视下转头盯住谢兀,意味深长:“别忘了,我叫你今晚就去。”
谢兀头皮发麻,内心直求这位爷别再作死。
一抬眼对上李夜白沉静坚定的眼睛,他心头微动,只得颔首示意知道了,接着转身大步朝外走去,顺便带走了营帐里外一众无关人等。
夜仿佛忽然间就在这样凝滞的气氛里深了下来。
李乘风自上而下看着李夜白乌黑的发顶,一言不发。
跪在地上的人保持姿势,仿佛一座岿然不动的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夜白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兄长凉凉的冷笑。
“我合该欠你的。”
虽是冷笑,却莫名又像是嘲讽,不知嘲的是他还是李夜白:“当年父皇承位艰难,内忧外患,奸臣和宦官勾结以火毒箭加害我与母后,是你挺身替我受了那一劫,好,所以你怨恨我,你每每毒发生不如死,就一次次报复我到我身上……”
“哥。”李夜白脸上没了笑意。
与他长相相似的男人望向营帐内悬挂的疆域图,目光深深。
“为了报复我,你一次次轻贱自己,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我不让你去北疆送命,你不听,好容易召你回来,我不让你进山剿匪,你就只身进山中箭坠崖,生怕自己活着叫我好受,好,好啊,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我看你是恨我不死!”
“哥!”
……
【哥!】
商清昼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坠入了梦中。
他梦见幼时在学堂被其他孩子欺辱殴打的过往,梦见自己无助地抱着头,被逼到角落里呜咽喊秦十五的情景。
梦外,刺骨的冷从小祠堂的四面八方渗进来。
像长满逆鳞的细蛇,钻进商清昼的脚底,又沿着他的小腿蜿蜒爬上,一寸一寸的,他的身形正晃动得微乎其微。
【我不许你骂我爹娘!不许你们骂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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