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夜深重   “记 ...

  •   ——

      秦十五回到家的时候,月出东山,桌上已摆好了馍菜。

      他老子秦铁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见秦十五进门,“回来了,月哥儿回去了没?还当你要留那边儿吃个饭再回来嘞。”

      秦十五一言不发大步走进屋。

      秦铁往地上敲了敲烟杆子,起身跟上:“咋?”

      见儿子脸色铁青的模样,秦铁心一哆嗦:“咋了?月哥儿没回庄上去?”

      秦十五鼻腔重重地喷出热汽,叉起腰环顾四周,沉声问了句:“欢姐儿呢。”

      “里屋,你娘跟媳妇儿给她洗澡呢。”

      秦铁把烟袋锅子插回腰带里,咋舌:“他爷爷的,说起来也玄乎,师爷张说的那个镖师——啧,白天我跟你娘寻思咋的也得谢谢恩人,嘿,横竖这人寻不着了,日,该不是师爷张那老贼头脑袋里头塞草记岔了?还是你妹妹撞上了什么祟?”

      秦十五闷不吭声瞪着桌面,像是要把木头盯出个窟窿。

      秦铁絮絮叨叨纳闷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接话,狠狠一“啧”,一铁掌拍在高壮猎户的肩膀上。

      “咋啦嘛你这是?你弟弟给你喂了哑药了?!”

      “弟弟?”

      秦十五冷笑一声,“我拿人家当弟弟,谁知道人家还把不把我当哥哥呢。”

      秦铁眉毛皱得老紧:“你这说的都是啥?”

      见对方梗着脖子去拿盘子里的辣油团子,秦铁中途给他截了。

      “我叫你带个郎中过去,你带了没?月哥儿咋说?”

      秦十五把辣油团子“噗嗤”丢回桌上,手按在腰胯上,背过身:“哼,说啥说,说啥都甭来问我,那郎中也没用他自个儿身上!”

      他顺手将皮腰带与箭袋子解了,往桌上一丢,一抹拉脸,“我与他恼了!”

      “啥?!”

      秦十五黑着一张俊脸,看他爹:“咋?我咋不能跟他恼了?我能跟我弟弟恼,不能跟商家二少爷恼,他要是不成,那就不是我弟——”

      他话音一顿,磨了磨牙尖,气冲冲地扬声:“那就是商家二少爷!”

      “二……少……爷。”

      商清昼恍然睁开眼。

      长久的颠簸与墨水似的黑暗,叫他恍惚之间竟不知自己在何处。

      他身上的月白披风没在一派死寂的昏暗中,真如今夜惨淡的月色一样,在黑洞洞的小祠堂里,映不出一点儿蓝。

      他仿佛也将被这阴森可怖的黑暗吞噬而尽。

      又是那一道好似被冰凉的井绳勒住脖子的尖声,从小祠堂外飘进来。

      惨白的窗纸被风吹得“窸窸窣窣”。

      “翠叔叔。”

      黑暗叫人分不清时间与方位,商清昼悄悄收拢五指。

      “夜深了,不知父亲何时唤我。”

      过了几息,外面才又有了话。

      这短短几息死人一般的寂静,已经叫商清昼背后渗出汗来。

      “老爷还在外头忙着,着人托来一句话,叫问问二少爷。”

      外面的老太监不急不缓,甚至恭恭敬敬的尖细音里还带着点儿笑——

      “二少爷,和兰王府是什么关系。”

      商清昼目视前方。

      祠堂里没奉灯,也没点蜡烛。

      他瞧不清前头供的是祖宗牌位还是文昌神明,不知道摆了有多少祭器,楹联上写的是什么字……通通隐匿在压人的黑暗里,跟晚秋池塘里剩下的死水一样的颜色。

      “我与兰王府没有关系。”

      商清昼波澜不惊地回答了。

      更深露重,他觉得手脚开始泛冷,“那腰牌也是偶然所得,要不是今儿商雁飏要断了气了也没人救他,我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将它用了,只是个物件,用来做镇纸而已。”

      说完,商清昼本觉得对方必然是不信的,因此也从容地等着外头追问。

      而过了许久,久到他身上的汗水晾干了,更大的冷意攀爬上来,外面的老太监才终于开了口,没说信与不信,却只不紧不慢地——

      “二少爷,今儿我就说过,您坏了国公府的规矩。”

      若点了灯,或许能照出商清昼冻白的唇边那点儿似有似无的笑,“是,所以风竹特来领罚。”

      许久后,一声叹息:“您,还是不知道规矩。”

      商清昼沉默不语。

      落霜了,水滴顺着瓦楞滑下来,在角落里悄悄地滴答作响。

      “照以往,二少爷本受不得这般清闲的大福。”

      翠叔叔在外面行了一礼,瘦细狭窄的身影贴在窗户纸上,一字一顿:“您命好。”

      “既托了兰王府的体面,今夜,您就立着将咱家里头的规矩都默记下来,便罢了。”

      仿佛降下难得的仁恩,老太监阴森森的嗓音都慈祥妥帖起来:“今后,可得记得牢牢儿的,莫要再忘了。”

      商清昼下意识地:“家规?在何处?”

      外头道:“朱漆谱版,商家祖训在上,昭然可见……您是商家子,怎会瞧不着呢。”

      商清昼呼吸停滞了。

      他眼前只是黑洞洞的一片。

      “二少爷……莫说笑了,”湿凉的绳子在黑暗里拖长,由近及远地消散在窄巷里,“瞧着了,瞧清楚了,便记吧。”

      “记住了,您就出来吧。”

      ……

      “你给老子出来!”

      秦铁进了里屋,把刚脱了衣裳还没换的秦十五薅出来,“你个急惊风!”

      秦十五打着赤膊,被扯出来也不反抗,“噗腾”坐到板凳上继续闷不吭声。

      “你你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秦铁站在他旁边,简直不知道说啥好。

      “你弟弟打小儿是个啥样性子你还不知道?他打小,在先生那儿念书遭别家小孩欺负,笑咱家穷,骂他是个没亲娘疼爱的野萍子,他宁愿散了学自己一个人上人家家门口堵人打架,都不回来跟咱们说、叫咱们难受,你是他什么人?现在咋着,咋给他气受,叫他没处发委屈的人咋就成了你了!”

      提起商清昼小时候受的委屈,秦十五拧着头不吭声,身子转向另一边去。

      “我叫你找郎中给他送去,是怕他在国公府遇着意外不假。”

      秦铁左手心打右手背:“但你想过没?今儿那鳖孙养的贼管家把他堵在桥上,月哥儿他能咋办?”

      秦十五眉毛皱起来。

      “那吃人的地方,你弟弟就瞎了心了非要上赶着去?”

      秦铁摇头,“你咋就不好好想想,他今儿咬死了就不去,那姓季的管家碰见他了,明儿万一那啥三少爷一命呜呼,传扬出来,那就是老爹打死儿子的大丑事!又不是小门小户的没有礼数,将来这个礼谁来担?他亲爹会承认自己打死了人,还是把这错处顺承给你弟弟?!”

      饱经风霜的老猎户看着自己这个铁疙瘩脑子的儿子,简直恨铁不成钢。

      “我是不信,他放着月哥儿这个现成的顶缸代罪的不用,会把这错处给他那心肝儿嫡大少爷?季管家为给他老爷台阶下,反手扣你弟弟一个见死不救、骨肉疏离的罪,他咋办!”

      秦十五猛地回头,睁大的眼眶里情绪复杂又惊愕。

      “再说,就算那三少爷命大没死,待他缓过这口气来知道你弟弟拒不进府,他恨不恨月哥儿?……这些话,月哥儿明白,但他跟谁也说不得,说了,招事儿。”

      秦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你是他哥,你咋也不懂呢……咱们月哥儿最是心软善良的,咱就是个草,你弟弟现在每一步都踩在泥巴上头,安生时候少得可怜,我叫你给他送郎中,就是想着,能给他送个活窍,说不准能帮到他一下呢。”

      夜里愈发冷了,桌子上的辣油团子早就晾得冰凉,秦铁一抹眼睛,低头把瓦盆上的盖帘掀开,里面的芥菜粥还热腾腾的。

      刚刚孙氏做晚饭的时候,秦铁还特地叫她熬了以前商清昼秋天最爱吃的芥菜粥。

      老猎户方才还抱着一丝月哥儿那边事了,被秦十五强行地哄拉回家吃晚饭的希望。

      “爹!”

      秦十五坐不住了,蹭地站起来,“这话你早先咋不跟我说。”

      “混蛋犊子。”

      秦铁毫不客气踢他一脚。

      “今儿哪个不是急得火烧腚?老子就少嘱咐了你半句,你就在你弟弟面前耍威风,你那脑袋是用来磨刀的?”

      秦铁吹胡子瞪眼:“我们老的小的都能想清楚的关窍,你怎么就——”

      越说越气,又想揍这个铁疙瘩儿子了:“中秋月哥儿回来的时候,你媳妇是怎么说的?啊?你倒好,专往你弟弟心窝子上捅刀子,你你,你啊你,简直气死我了你。”

      秦十五眼里闪过明显的呆愣,接着胸膛鼓了又鼓,手里的辣油团子搁到嘴边半晌,又不耐地放下。

      他既嘴硬,说:“我说几句也不多,有啥错。”

      但就跟屁股底下长疥疮似的,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径直出了门。

      不多时,秦铁听见院儿里传来“呼哧呼哧”带风的劈柴声。

      又过了片刻,男人脚步重重地踏进来。

      秦十五站在门口:“爹,月哥儿把那啥三少爷救活了,他是不是以后能承他的情了。”

      “唉……”

      秦铁的烟袋锅子不知何时又到了手里,他狠劲儿抽着,转头盯着烛火:“上头罚人,你弟弟偏要救人,儿跟老子反着来,能有好?要么……那三少爷本来死在国公府里拉倒,万一死在你弟弟这儿……”

      秦十五急了:“他爷爷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他咋办嘛!”

      “……”秦铁依然看着那簇晃动的火苗。

      末了,老人深深呼了一口气:“十五,我跟你娘没啥大本事,但打小教你俩要存善心做善事,你跟你弟弟好歹都听进去了,现如今……唉,老天爷保佑吧,保佑你弟弟的善心,能叫他有个活窍儿,叫他逢凶化吉,平平安安……”

      “爹,真能有活窍儿吗……”

      ……

      “殿下且坐一坐,我们将军即刻便来。”

      城外驻扎的营帐中,身着软甲的左护军为主位上的年轻男人倒了茶。

      在退下时,护军的视线却停顿一瞬,不由自主地看向对方身上罩着的那件素色青绿披风上。

      心里难免纳闷,堂堂兰王殿下,什么时候改走朴素路子了?

      莫不是皇家有什么预备?

      哎呦,别是要削减军中开支了吧!

      这边,护军正想七想八,营帐外传来一叠稳健有力的脚步声。

      帐帘紧接着便被人掀开了。

      兵刃与盔甲摩擦的脆响伴随着一道浑厚磁性的声音,随夜里的凉风闯进来——

      “到底什么急事,需要你深更半夜赶到我这儿来。”

      李夜白放下茶,“人命关天,算不算大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榜时随榜日更,无榜时隔日更新,坑品有保证,感谢乖乖们支持! 专栏新文预收——野心糙汉船老大×美强惨法学教授;先婚后爱×酸涩暗恋的海港故事 《摩尔曼斯港沉没时》 鞠躬撒花!
    ……(全显)